第4章 暗处有贼,怯处有鬼

    杨柳不著痕跡地稍稍退后了一点,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標尺,飞快地掠过莱昂的肩宽、臂长和略显单薄的背脊。
    他身材高大,却消瘦纤细,她甚至在脑海中模擬了一下,若真动起手来,是用通背拳里的“缠手”还是“劈山”能最快地制住他那修长的脖颈。
    结论是,从纯武力值出发,她的胜算至少在七成以上。
    就在她心思电转,权衡著怎么样出手更稳妥时,莱昂已经动作利落地固定好了最后一根防风绳,直起身转向她。
    “不好意思,”他的语气带著一丝正式的歉意,“帐篷里面的睡袋只有一个,可能要委屈你用我用过的。情况特殊,希望你不介意。”
    杨柳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混合著感激与豁达的笑容,仿佛丝毫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她话锋微转,目光关切地落在莱昂身上,“只是我用了你的帐篷,你要怎么办?”
    她紧紧盯著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莱昂却已自然地转过身,指向那辆坚实的越野车,给出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方案:“没关係,我睡在车里就可以。”
    “不不不,”杨柳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真诚,“还是我睡在车里吧。我个子比你小,车里空间窄,我在里面更合適,也方便。”
    她试图爭取,不愿欠下这份过於体贴的人情,更想摸清他行为背后的逻辑。
    然而,莱昂的语气却带上了一种罕见且不容商榷的执拗:“不必。”
    他顿了顿,侧过头,在漆黑的夜色中,他的眼神显得异常认真,“帐篷不单单是舒適的问题。在这种地方,一个牢固的帐篷,隔绝性更好,也会比在车里更安全。”
    说完,他似乎认为討论已经结束,不再给杨柳反驳的机会,径直走向车尾,从那片“灾难现场”般的后备箱里,精准地抽出了那个显眼的羽绒枕头,隨即绕到驾驶座一侧。
    见杨柳还站在原地,他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脸上似乎多停留了零点一秒,声音低沉:“晚安。”
    话音未落,他已拉开车门,高大的身影隱没在了车厢的阴影里。
    杨柳站在原地,看著车关上,最终隔绝了內外。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转身钻进了帐篷。
    说实话,在她原本的认知里,锁好车门的车厢,怎么想都应该比单薄的帐篷更安全、也更舒適些。
    无非是冷一点,闷一点。
    不能开暖气,但把座椅放倒总能凑合一夜。
    直到她完全置身於这个单人帐篷內部,才恍然明白,莱昂那句“更安全”或许不仅仅是託词,他执意相让的真正原因,恐怕在於这顶帐篷本身。
    他的户外用品,和他的摄影装备一脉相承,都透著一种低调的顶级质感。
    帐篷內壁材质细密,结构稳固,丝毫感受不到外界的寒风。
    而那个她原本略有芥蒂的睡袋,內部蓬鬆乾燥,带著一股清洌的雪鬆气息,显然是高品质的羽绒填充。
    她舒舒服服地钻进去,被暖洋洋软乎乎的包裹感瞬间俘获,紧绷的神经和疲惫的身体很快放鬆下来,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意识即將沉没的前一刻,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响动,从帐篷外传来。
    杨柳那根保持著警戒的弦瞬间拉满。
    她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所有睡意不翼而飞。
    她悄无声息地撑起身子,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將帐篷拉链拉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向外窥视。
    黑暗中,莱昂的“牛头车”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只有车內阅读灯散发出天地间唯一一点昏黄的微光。
    藉由这点光芒,她看到莱昂的身影正俯在后备箱处,重复著不久前的动作。
    他在翻找东西。
    但与之前的“不拘小节”不同,他此刻的动作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这片亘古的寧静,也怕吵醒帐篷里的人。
    这过分的谨慎,反而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迟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手里多了一件厚外套和一个长方形书本模样的东西,隨即轻轻关上车后备箱,回到了驾驶座。
    杨柳轻轻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刚刚绷紧的肌肉缓缓鬆弛下来。
    原来只是去找东西。
    她最后又望了一眼那辆车。车內,莱昂的身影在灯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正借著阅读灯的光线,低头翻看著手中的长方形物件,那专注的姿態,確实是在看书。
    杨柳瞬间想起了被他珍而重之地摆放在羽绒枕头上的那两本书。
    刚刚角度所限,她並没能看到书名。
    折腾了一天,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深夜,不去抓紧时间休息,反而打著手电筒看书?
    这人的行为模式,真是处处透著费解。
    她不解地摇了摇头,逕自躺回依旧温暖的睡袋里。
    然而,一想到外面车里还醒著一个行为古怪、身份成谜的傢伙,杨柳的睡意便被驱散了大半。
    她睁著眼,望著帐篷顶部模糊的阴影,茫茫戈壁,星空之下,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爸爸杨釗,当年在这片广袤而艰苦的土地上戍边时,是否也曾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望著同一片星空,想起她这个远在北京的宝贝闺女?
    他是否也曾像她此刻一样,独自躺在这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土地上,枕著星河,却绷紧著每一根神经,守护著身后的万家灯火?
    他寄回的那些星空照片,背后是否也藏著无数个这样不眠的、警惕的夜晚?
    杨柳眼中泛起潮意,拿出手机,再一次翻看那些爸爸写给她的信,从那些刚劲有力的笔锋,汲取著令人安定的力量。
    在东方既白之时,杨柳摩挲著那块她一直隨身携带的、爸爸留下的旧手錶,终於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儘管一夜未曾安眠,但一股异样的亢奋支撑著杨柳,让她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她在睡袋里坐起身,利落地將其卷好收拢,隨即拉开了帐篷的拉链。
    清晨的戈壁,空气冷冽而纯净,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將雅丹群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大漠之上。
    她下意识的,第一时间將目光投向那辆沉默的越野车。
    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敞开著,如同一个凝固的画面。
    莱昂依旧保持著昨夜她窥见时的姿势,深陷在座椅里。手电筒已然熄灭,他借著渐亮的天光,低头凝视著摊在膝上的书页,那个显眼的羽绒枕头仍被他抱在怀中。
    他竟然真的就这样,在寒冷的车里,以一个近乎不变的姿势,看了一整夜的书?
    这个发现让杨柳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但她迅速收敛心神,舒展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將“一夜好眠、神清气爽”的偽装做得淋漓尽致。
    她一边活动著筋骨,一边状似隨意地朝车边走去,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在莱昂身上。
    果然,儘管她已刻意放轻了脚步,在鬆软的砂石上几乎未发出声响,莱昂还是在她靠近车门数米之外时,便敏锐地抬起了头。
    他似乎瞬间从那个沉浸其中的书本世界里抽离出来,动作流畅地將书合上,连同那个枕头一起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隨即推开车门。
    高大的身影浸透了夜露的寒凉,走了几步便站在了她面前。
    杨柳直到这时才恍然,那扇一直开著的车窗,无异於一个天然的预警系统,难怪她的接近无所遁形。
    “嗨,早!”她迅速扬起一个充满活力的笑容,语气爽朗地打招呼,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真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帐篷。昨晚,睡得好吗?”
    莱昂点了点头,脸上是他惯有的那种认真神情,看不出任何彻夜未眠的憔悴,只是眼底似乎沉淀著一些比夜色更浓的东西。
    “睡得很好,”他的声音带著清晨特有的微哑,半垂著眼睫微微颤动,但语气肯定,“不用担心。”
    说完,他不再寒暄,径直走向车尾:“饿了吗?我这里有蛋白棒和压缩饼乾。”
    他熟练地打开那片“灾难现场”般的后备箱,精准地从一堆杂物中摸出几根独立包装的蛋白棒和两块压缩饼乾,转身递给她,动作自然又流畅。
    “吃完饭我们就可以出发去找你的车了。”
    他补充道,视线扫过远处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光怪陆离的雅丹地貌,仿佛那只是一个等待被完成的、简单的导航任务。
    杨柳接过那冰冷坚硬的“早餐”,也不和他客气,撕开塑料包装袋。
    她看著莱昂平静无波,安静咀嚼的侧脸,又瞥了一眼车內那本已经合上、书脊模糊不清的书,以及那个和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格格不入的羽绒枕头。
    在这个清冷的戈壁清晨,明明是提拉米苏风味却吃起来如同嚼蜡的蛋白棒,裹著风勉强吞下肚,让她想起放在自己车里的那一大袋零食和喷香酥脆的饢。
    她又咬了一口蛋白棒,机械地咀嚼著,心里却翻腾著一个念头:
    这傢伙,居然能为了警戒吹了一整晚西北风,这得是藏了多少秘密?
    还有,他这儿这点儿吃的,味道可真不怎么的。
    但她脸上,依旧维持著对救命恩人感激而友善的笑容。
    “好啊,”她咽下口中乾涩的食物,声音轻快,“我已经等不及要找回我的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