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高雪梅

    陆昭序推开家门。
    暖意混著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是父亲惯喝的滇红,在紫砂壶里闷出的醇厚气息。
    客厅没开主灯,只亮著沙发旁的落地灯。
    她换鞋时,看见母亲站在客厅窗前。
    窗帘拉开一半。
    高雪梅就站在那里,侧对著门。
    窗外家属院路灯的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影。
    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
    穿著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米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色西裤,裤线笔直。
    她没回头,依然看著窗外。
    沙发那边传来电视的声音,央视四套《国际时报》,正在播报国际新闻。
    陆怀远坐在沙发里,但眼睛没看屏幕,正望向门口,使了一个眼色。
    陆昭序把羽绒服掛上衣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回来了。”高雪梅说,声音平和。
    “嗯。”
    陆昭序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外面冷吧?”
    “还好。”
    这时,高雪梅才转过身来。
    灯光完整地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的脸,皮肤保养得宜,眼角只有几道很浅的细纹。
    不是岁月刻的,是常年阅读时微微眯眼留下的痕跡。
    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一种经年阅读沉淀出的沉静。
    陆昭序的眼睛,和这双眼睛很像。
    只是少了那份沉淀出来的沉静。
    头髮梳得整齐,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髮髻,乌黑浓密。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气场。
    不是官员的威压,也不是商人的精明,而是一种……学者式的沉静审视。
    她看了陆昭序一眼,又瞥了瞥沙发上的丈夫。
    陆怀远轻咳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起了电视。
    高雪梅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自己的紫砂杯,抿了一口温水。
    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那个男孩,就是秦道?”
    陆昭序握著水杯的手顿了顿。
    她看向父亲——陆怀远正襟危坐,看电视看得很专注。
    电视里的播放內容,明明是母亲研究领域的东西。
    “嗯。”陆昭序说。
    高雪梅点点头,没继续追问。
    她把茶杯放回茶几。
    “你爸跟我提过几次。”高雪梅说,“滤波器的事,他帮了工业局不小的忙。”
    陆怀远这时接话了,声音比在单位时温和:
    “小伙子確实不错。有想法,肯实干。”
    “不像有些年轻人,眼高手低——嘴上全是蓝图,手里一团浆糊。”
    他说完,看了妻子一眼,又补充:“就是家庭情况……特殊了点。”
    高雪梅没接这话茬,只问女儿:“学习怎么样?”
    明知故问。
    “很好。”陆昭序点头,顿了一顿,“特別是物理方面,比我还要强。”
    高雪梅又点了点头,扶了一下眼镜。
    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微澜。
    虽然已经调查过了,但她问这一句,当然不是多余。
    从女儿这一句话,她就可以判断出,女儿对那个男孩的真实感观,认可程度。
    甚至……女儿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那点欣赏。
    高雪梅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书柜前。
    那面墙全是书,经济学、管理学、厚厚的论文集,还有不少英文原版书。
    她抽出一本《全球价值链与產业变迁》,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像是隨意,但陆昭序知道,母亲每个动作都有用意。
    果然,母亲背对著她,忽然吩咐了一句:
    “呼一下他,让他明天到家里吃个饭。”
    此话一出,陆昭序愣住了。
    “妈……”
    高雪梅转过身,面色平静:
    “以清源小组负责人的身份。”
    “你爸不好意思开口,我来说,就当……感谢他的帮助。”
    陆怀远又咳了一下,这次是真呛到了。
    高雪梅重新坐回沙发,抬眼看向女儿,“现在能联繫上他吗?”
    陆昭序点头。
    高雪梅定定地看著女儿:
    “所以刚才你给他的,是bp机?”
    完蛋!
    陆怀远的身体轻轻地动了一下,仿佛想调整个更舒服的姿势。
    女儿还是太嫩了。
    三言两语就被妻子套出了这么重要的信息。
    事实上,高雪梅只看到女儿和那个男孩站在院子大门的红灯笼下,递东西,说话,然后分开。
    她最多只能看到是那一个黑色的小方盒。
    女儿进入院子后,那个男孩又拿出那个东西看了一下。
    站在窗口的她只是猜测,刚才的她是试探——现在確定了。
    “我有点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孩,能让你们父女都另眼相看。”
    高雪梅看著女儿脸色有些失措,语气里难得带了些许属於母亲的温和调侃:
    “甚至他能让我女儿愿意把自己用过的旧bp机送出去。”
    陆昭序耳根微微发热。
    她没想到母亲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刚才在窗口,应该看见她递东西的动作。
    高雪梅不再看她,目光已转向电视屏幕。
    电视里,《国际时报》的镜头正切到华盛顿。
    国会山前,乔治·沃克·布希站在演讲台后,手按圣经,正在进行就职宣誓。
    主持人语调平稳地分析:“小布希在竞选时曾提出『有同情心的保守主义』,其对华政策尚不明朗。”
    “分析认为,他可能更强调战略竞爭,这为即將完成的夏国入世谈判,增添了新的变数……”
    高雪梅静静看著,镜片后的目光很专注。
    听完这段新闻,她头也不回地对女儿说道:
    “去吧,打完电话去洗个澡。我燉了莲藕排骨汤,在灶上煨著。”
    陆昭序点头,走到座机边旁,通过寻呼台,报了电话號码,然后往自己房间走。
    关上门,她靠在门后,听见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这座城市准备过年的喧闹。
    感觉心跳得厉害,手也有些抖。
    刚才当著父母的面打电话时,差点没能撑住。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放任自己脸颊发热,甚至用冰凉的手背贴一下。
    然后对自己皱皱眉,努力地恢復平静。
    客厅里,电视屏幕蓝光闪烁。
    小布希的演讲镜头闪过,然后是夏国wto谈判代表在日內瓦的画面。
    陆怀远忽然低声说:
    “你真想见那孩子?”
    高雪梅盯著电视,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才开口:
    “我找王教授打听过了。”
    陆怀远转过头,只听得妻子继续说道:
    “谐波治理在国內,算是比较前沿的应用方向。”
    “王教授评审完你们工业局那个项目,其实就留意到他了。”
    所谓的留意,不仅仅是通过学校打听秦道的成绩。
    还通过自己的学生设法深入了解了一下。
    比如说蔡闻璟。
    如果秦道在这里,听到高雪梅的话,估计只能是目瞪口呆。
    他通过蔡闻璟调查资料,別人又何尝不是通过蔡闻璟调查他?
    这大概就是报应不爽?
    高雪梅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王教授其实一直想找个机会,问问那个孩子將来有没有兴趣报考他的专业。”
    陆怀远听这个话,有些意外,“王教授?他真这么说?”
    高雪梅点头:“现在都在讲產学研结合。”
    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王教授的原话是……”
    “清源小组的技术路径很务实,没有刻意追求先进,但解决问题的思路非常清晰。”
    “秦道在这里面表现出来的能力,特別解决问题的敏锐性,很难得。”
    “入世后,懂技术、懂现场、还能把事情从图纸落到实处的工程师,会是稀缺资源。”
    高雪梅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又补充了一句:“他很少对本科生生源这么上心。”
    成绩不但是顶尖,而且还非常稳定,有资格衝击最高学府。
    在高三时就能独立组织人手完成这么一个项目,还完美地通过了验收。
    这么一个天才,王守仁做出了和松本同样的决定——不想放过。
    高雪梅当然也认同王教授关於工程师方面的预判,但秦道能不能担得起这个评价,她需要亲自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