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成功的失败

    腊月二十七,半自动绕线机的第一次试机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电源虽然正常启动了,绕线机各个构件也动了。
    但安装上去的大脑,是个脑瘫,导致构件各有各的想法。
    整个绕线机如同抽疯一般,进入了一种“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但就是很嗨”的癲狂状態。
    不但存在共振的问题,而且缠出来的线圈更是一团乱麻。
    苏晓盯著被紧急断电的绕线机,脸都白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眾人解释:
    “时序我算过三遍……模擬推演也做了……理论上不该这样的……”
    相比於苏晓,秦道反而是眼睛发亮。
    作为一名前·电气工程师,他非常明白一件事:
    第一次上电就能完美运行的设备,只存在於教科书和领导的梦里。
    哦,小说里也有。
    秦道把手放在微微发烫的电机外壳上,感受著那残留的温度,脸上有喜悦的笑容:
    “机器能转,说明我们的大方向完全正確!”
    “程序能下载,能运行,能控制电机转动,能驱动丝槓移动……”
    他看向苏晓:
    “苏晓,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你已经把最难、最核心的部分做完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失败。
    不管是做实际工程还是写程序,敢拍胸脯说“一次成功”的人。
    要么是开了系统外掛的穿越者,要么是准备跑路的骗子。
    “后面多烧几个单片机试试。几个不行就十几个,几十个,总能慢慢把手感调出来。”
    站在人群外围的陆昭序,眼中的目光原本有些凝重。
    但听到秦道这些话,再看看他脸上写满了“这已经很牛逼了”的满意。
    垂下眼眸,恢復了淡然和平静。
    相比於陆昭序,苏晓的脸上则是写满了內疚。
    她以前做过自动浇花系统,当然知道这个需要调试。
    但关键是,这一次自己有团队给出了非常具体的指导实现方案,自己还是做得一团糟。
    不,比自动浇花系统还糟糕。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可是这么一来,得一个个试错,烧的这些单片机,得花不少钱……这么试下去……”
    那些烧录失败的晶片,每一个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团队宝贵的时间和信任。
    秦道打断了她的话:
    “单片机才几个钱?几十个不够,那就买几百个。咱们现在缺的是时间,不是这点元件钱。”
    只要能把这台机器弄出来,就能敞开接单。
    一切投入,都会十倍百倍赚回来。
    说完,秦道看到她仍是自责的模样,想起了前世那些刚入行的工程师,笑了。
    估计是自动浇花系统太过简单。
    也可能是自动浇花系统的成功来得太过容易。
    苏晓对实际工程的复杂和困难,心理还是有些准备不足。
    秦道环视眾人,既是对苏晓说,也是对所有人说:
    “有人告诉过我,程式设计师debug(调试)的时间,永远大於写代码的时间。”
    “你只用了五天就写出了能让所有机构动起来的框架程序,就要有花十五天甚至五十天跟bug死磕的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已经是非常快的速度了。”
    秦道当然知道,苏晓不可能只花了五天——从元旦时算起,构思加写出来,应该有二十来天。
    但他故意只提了放假的五天。
    “苏晓,你记住,这里不是学校,而是工厂。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让你放手去试错的资源。”
    “你儘管去做,单片机管够,只要最终成功,你就是清源小组最大的功臣。”
    说完后,他发现除了李卫东和老周要镇定一些,陆昭序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车间里其他人还是有些沉闷。
    他刻意提高了声音:
    “知道问题在哪儿,就是成功的一大半。”
    伸手拍了拍绕线机铁架子,继续说道:
    “搞技术的人,最怕的不是机器出问题。最怕的是机器一动不动,你还不知道它为什么不动。”
    “今天苏晓写的程序,已经能让它的构件全部动起来了——这比我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说著,他加重语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落在秦浩身上,使了一个眼色:
    “所以在我看来,今天的试机——非常、非常成功!”
    秦浩接收到道哥的暗示,咳了一下,然后有些迟疑地指了一下绕线机,说道:
    “道哥,你的意思是……能动起来,就算成功?”
    “对!”秦道用力点头,“能动,就说明我们没走错路。”
    秦浩暗鬆了一口气,连忙转头对苏晓说道:
    “晓晓,你听到了吧?你已经做得非常成功了。”
    苏晓依旧低著头,没有回应他。
    秦浩有些尷尬,求救似地看向秦道。
    秦道微笑,“要不,我们大家给苏晓鼓个掌,鼓励一下?”
    秦浩连忙拍掌。
    车间里的掌声一开始有些稀拉,有些迟疑。
    但最终,还是变成了热烈。
    有些凝重和失望的气氛,也在掌声里消散了不少。
    苏晓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捂住红红的脸。
    看到她这个可爱模样,李卫东咧开嘴,老周摇了摇头,也笑了。
    最后,几个学徒也跟著傻乐起来。
    看到大家都放下了负担,秦道转身走到墙角,拎出一个米黄色的编织袋。
    袋子上印著四个褪色的红字:“南邕大米”。
    “来,过年了。”
    他把袋子放到工作檯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一人一份,清源小组的年终奖——虽然晚了点,但心意不晚。”
    袋口解开,里面露出一个个用红纸简单包好的礼物,大小不一。
    不是贵重东西。
    但都用红纸包著,一包一包,整整齐齐。
    他先拿起一个略沉的,递给老周,说了一声:
    “周师傅,打开看看,合不合心意。”
    老周拆开红纸。
    里面是个带led环形灯的高倍放大镜,金属手柄,还配了个小皮套。
    这玩意儿在2001年的五金店算“高档货”。
    老师傅眼睛花了,检查漆包线表面细如髮丝的划伤、测量线径均匀度,正需要这个。
    但自己一般捨不得掏钱买。
    老周没说话,只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收进了工装胸前的口袋。
    给李卫东的是一副劳保手套,真皮的,掌心有防滑胶粒。
    李卫东试了试,大小正好。
    给陆昭序的是一支钢笔。
    英雄牌,铱金笔尖。
    “写实验记录和报表用。”秦道说。
    陆昭序接过,轻轻点了点头。
    轮到苏晓。
    秦道递给她一本软皮笔记本。
    不是学校发的那种,是百货大楼卖的“高级笔记本”,深蓝色封面,纸张厚实。
    秦道想了想,拿笔当著苏晓的面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给最聪明的姑娘——愿此本记录所有思考的火花,与必將到来的胜利。”
    苏晓看著那一行字,再次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
    “谢谢。”声音很轻。
    好喜欢这种美好的团队氛围是怎么一回事?
    比学校那个参赛团队舒服得太多了。
    秦道转过身,递给秦浩一个长条盒子。
    秦浩打开,里面是条围巾。
    灰色的,羊毛混纺,標籤还没剪:二十八元。
    “你妈说你要风度不要温度,脖子总漏风。”
    秦浩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挺暖和:“谢了道哥!”
    接著是赵师傅、周小斌、小韦小张两个学徒……
    负责採购的张红也有一份。
    礼物发完了。
    编织袋空了。
    仓库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已从试机失败的些许阴霾,彻底转向了过年前的轻鬆与暖意。
    有人摆弄著新礼物,有人小声交谈著过年安排,空气里飘著机油味、铁锈味,还有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