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京城来人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著孙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躲在树干底下。
    几只老母鸡在墙根刨食,刨几下,歪著头看看天,又刨几下。
    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菸,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
    村里很安静,连狗都趴在窝里懒得叫。
    孙永年正在村部里整理帐本。
    他是孙家村的大队长,五十出头,方脸膛,大手大脚,说话嗓门大,办事利落。
    村里的帐本他每个月都要翻一遍,虽然认字不多,但心里有数,哪笔钱该花,哪笔钱不该花,他门清。
    正翻著,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抬起头,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两辆吉普车正从村口开进来。
    车子很新,墨绿色的漆在阳光下泛著光,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头一辆车上掛著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著“京”。
    孙永年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京”。
    京城来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笔,站起来,扯了扯衣角,快步往外走。
    吉普车停在村部门口。
    头一辆车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著深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领导。
    后面那辆车也下来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著体面,一看就是从大地方来的。
    孙永年快步走过去,站在那个领导模样的人面前。
    他有些紧张,手心都出汗了,但脸上还是带著笑。
    他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大队长,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里的领导,京城来的,还是头一回。
    “同志,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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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著一点京腔,“你们大队长在吗?”
    孙永年点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我就是大队长。领导,你们有啥事吗?”
    那人脸上露出笑容,伸手跟孙永年握了握:
    “大队长同志,你好。
    我们是京城来的,想找一位从京城下放来的叶老爷子。请问他在你们村里吗?”
    孙永年一听,心里鬆了一口气。
    找叶老爷子的,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点点头,声音也稳了些:“在,在在在。叶老爷子在村里,领导,你们是……”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我们是叶老爷子的老同事,受组织委託,来看看他。这是介绍信。”
    孙永年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盖著红红的公章,字跡工工整整的。
    他不认识几个字,但那个公章他认得——是真的。
    他连忙把介绍信还回去,侧身让了让:
    “领导,你们跟我来。叶老爷子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我带你们过去。”
    那人点点头,转身朝车上的人招了招手。
    几个人都下了车,跟在孙永年后面。
    孙永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他心里盘算著,叶老爷子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来找过。
    今天突然来了这么多京城的人,还开著吉普车,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转念一想,介绍信是真的,公章是真的,应该不是坏事。
    村里的小路坑坑洼洼的,路两边是土坯墙,墙头爬著枯了的丝瓜藤。
    几只鸡在路中间刨食,看见人来,扑棱著翅膀躲到一边去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孙永年带著一群人走过来,眯著眼睛看了半天,问:
    “永年,这是哪儿的客?”
    孙永年笑著说:“京城来的,找叶老爷子的。”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眯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孙三叔家的院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在唱京剧。
    孙永年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点点头。
    孙永年伸手推开门,喊了一声:“叶老爷子,有客来了。”
    收音机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叶老爷子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髮全白了,背有些驼,但精神还好。
    他站在门口,眯著眼睛看著院子里这群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最前面那个。
    “老赵?”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快步走过去,握住叶老爷子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叶,是我。我来看你了。”
    叶老爷子愣在那里,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他握著老赵的手,那只手乾瘦如柴,青筋暴起,但很有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握著老赵的手,使劲地握著。
    老赵也没说话,就那么握著他的手。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头髮都白了,一个穿著灰棉袄,一个穿著中山装,像两棵老树,在风里站著。
    院子里很安静,连风都停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墙角的鸡蹲在窝里,眯著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叶老爷子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进屋,进屋坐。”
    他拉著老赵的手,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孙永年说:
    “永年,麻烦你,去把我儿子叫回来。”
    孙永年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他跑得很快,鞋底拍在土路上,啪啪啪的,溅起一片尘土。
    叶老爷子把老赵让进堂屋。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一个老式柜子。
    桌上摆著茶壶茶杯,墙上的伟人像端端正正掛著。
    叶老爷子让老赵坐下,自己也要去倒茶。
    老赵拦住他,让他坐著,让同行的一个年轻人去倒茶。
    年轻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了几杯茶出来,放在桌上。
    叶老爷子坐在老赵对面,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老赵,你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
    老赵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老了,头髮都白了。你也老了。”
    叶老爷子摸摸自己的头髮,笑了:“能不老吗?都七十多了。”
    两个老人又沉默了。
    他们坐在那里,喝著茶,看著对方,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些年轻时候的事,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些苦的、甜的、酸的、辣的记忆,都在这一杯茶里,慢慢地泡开了。
    “老叶,”老赵放下茶杯,声音很轻,“这些年,你受苦了。”
    叶老爷子摆摆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什么苦不苦的,都过去了。我这不好好的吗?
    能吃能睡,还能下地干活。村里人对我好,大队长也照顾我。我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