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礼成

    婚礼车队缓缓驶离了花卷家所在的小区。
    唐七叶和镜流並肩坐在婚车后排,两人的手自从在花卷家的客厅里相握之后,便再也没有分开。
    镜流的另一只手仍执著那把緙丝却扇,端正地置於身前。
    大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也隔绝了窗外流动的街景。
    她就这样安静地坐著,背脊挺直,嫁衣的裙摆层层叠叠铺散在座椅上,像一朵盛放的红莲。
    唐七叶侧头看著她。
    儘管看不见她的脸,但那方红盖头下偶尔轻轻摆动的金色流苏,还有她平稳的呼吸,以及掌心那传来的微凉触感,都让他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他的新娘。
    他的妻子。
    他的镜流老师。
    今天,终於要为她补上这场迟来太久的婚礼。
    婚车平稳地行驶著。
    车內很安静,只有空调暖风细微的送风声和窗外隱约的城市底噪。
    司机专注地开著车,识趣地没有打扰后排的新人。
    唐七叶的手指在镜流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肌肤细腻,带著熟悉的微凉。
    镜流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隨即更放鬆地將手置於他的掌心。
    “终於到这天咯,镜流老师,开心嘛?”
    他低声说著,声音里带著笑意,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慨。
    红盖头下的镜流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的静默后,她才悠悠开口,声音透过红绸传来,虽显得有些朦朧,但依旧清楚:
    “早柚呢?”
    唐七叶笑了笑。
    就知道她会问这个。
    “和咱爸妈在一起呢。”
    他解释道:
    “昨晚就跟著咱们家徐老师睡的,这会儿啊应该也在酒店的客房里候著了,待会儿就能见到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等等啊,还需要咱女儿给我们撒帐呢。今早上我出发的时候,就看见咱们徐老师给她梳了个可精神的丸子头,还绑了红绳,別提有多喜庆了。”
    镜流的嘴角在盖头下弯了起来。
    虽然没有声音,但唐七叶能从她忽然放鬆下来的肩线和那只被他握著的手来感受,察觉到她的笑意。
    “嗯。”
    镜流轻声应道。
    简单的回答,却含著放心的意味。
    唐七叶握紧了她的手。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城市的主要街道。
    偶尔有路人驻足,好奇地打量这一行装饰著喜字和彩带的婚车。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镜流大红的嫁衣上跳跃著光斑。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队抵达了预订的酒店。
    唐七叶为了这场婚礼,数月之前就开始筹备,与酒店方面反覆沟通细节,將酒店最大的宴会厅及其相连的套房都进行了特別的布置。
    婚车在酒店正门前缓缓停稳。
    唐七叶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镜流。
    “我们到了。”
    镜流微微頷首。
    金色的流苏隨著这个动作轻轻晃动。
    唐七叶先下了车。
    早晨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有些刺眼。
    他稍稍眯了眯眼,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胸前那朵硕大的红绸花,然后才转身,朝车內伸出了手。
    一只戴著翡翠鐲子的手从车內伸出,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微凉,柔软。
    唐七叶稳稳握住,小心地牵引著镜流下车。
    大红嫁衣的裙摆隨著动作从车內滑出,像一片流动的霞光。
    镜流低著头,在唐七叶的搀扶下稳稳站定。
    盖头依旧垂落,却扇仍执在身前。
    她站姿端正,即便看不见前路,也毫无迟疑。
    酒店的门口也已经按照提前沟通好的流程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王潼他们早於婚车的时间,提前便赶回了酒店,此刻手里正拿著一个精致的小竹篮,里面盛著炒熟的穀子和豆子,正等候在酒店大门口的两旁。
    他走到唐七叶和镜流身前,抓了一把谷豆,轻轻地撒在两人身前的地面上。
    谷豆落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唐七叶牵著镜流,踏著那些谷豆,一步一步走向酒店大门。
    张同楷此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捧著一个用红绸繫著的同心结。
    结编得精巧复杂,两端垂著长长的流苏。
    “叶哥,弟妹,来。”
    他笑著將同心结递了过去。
    唐七叶和镜流这时鬆开了手。
    唐七叶接过同心结的一端,然后將另一端递给镜流。
    两人各执一端,红绸编织的结在中间相连,象徵著永结同心。
    唐七叶看了镜流一眼。
    虽然隔著盖头看不见彼此的眼神,但他能感觉到,她也在“看”著他。
    他点点头,低声说:“走。”
    两人並肩,执同心结,迈步走进了酒店大堂。
    酒店的內部也已经按照唐七叶的要求进行了精心布置。
    原本现代风格的大堂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古朴典雅的中式礼堂。
    中央铺著长长的红毯,直通前方的主位。
    主位后面便是一扇巨大的刺绣屏风,上面绣著龙凤呈祥的图案。
    屏风前摆放著两把太师椅,椅披也是大红色。
    两侧各有一排座椅,供长辈和至亲就座。
    每把椅子旁也都设著小茶几,上面摆著茶盏和喜果。
    礼堂四周的立柱上也都缠著红绸,墙上贴著大大的喜字。
    角落里摆放著数对高大的红烛,烛火摇曳,將整个空间映照得温暖而庄重。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花香。
    唐成新和徐蕾已经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两人都穿著庄重的礼服,徐蕾是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唐成新则是一身深色的中山装。
    他们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目光慈爱地看著从门口走进来的儿子和儿媳。
    两侧的座椅上,唐七叶那些诸多的长辈们,像如姑姑舅舅们也都已经落座。
    眾人脸上都洋溢著笑意,低声交谈著,目光也追隨著那对共执同心结缓缓走来的“新”人。
    唐七叶与镜流沿著红毯一步一步向前走。
    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著。
    这条路不长,但两个人走得很慢,很郑重。
    终於,两人缓步到了主位前,在红毯中央站定。
    一位穿著深色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在稍微等待一会儿后,看了看时间,才走上前来。
    在全场人的目光下,面向眾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吉时已到——”
    礼堂內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重新聚焦在了场中央那对新人身上。
    “新人就位——”
    唐七叶和镜流並肩而立,手执同心结,面向主位。
    “拜天地——”
    唐七叶侧身,面向礼堂大门的方向。
    镜流在他的牵引下,也缓缓转身。
    两人同时躬身,深深一拜。
    起身。
    “拜高堂——”
    转身,面向端坐於太师椅上的唐成新和徐蕾。
    再次躬身,深深一拜。
    唐七叶能看见母亲眼中隱约的水光。
    徐蕾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唐成新则微微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
    起身。
    “夫妻对拜——”
    唐七叶和镜流相对而立。
    中间隔著那方红盖头,他看不见她的脸。
    但他能想像此刻盖头下,她那双沉静的红瞳,一定也正在注视著他。
    就像他正注视著她一样。
    两人同时躬身,面向彼此,深深一拜。
    主持人高声道:
    “礼成——送入洞房——”
    掌声在礼堂里响起。
    长辈们笑著点头,年轻些的亲友则发出欢呼和祝福。
    唐七叶执著同心结,牵引著镜流,转身沿著红毯向侧门走去。
    侧门连接著酒店內部的长廊,通向特意布置的“洞房”。
    王潼和张同楷赶紧跟在两人身后,花卷则捧著其他一些物品,也跟了上来。
    唐成新徐蕾以及其他那些至亲长辈也缓缓起身,准备前往洞房观礼接下来的仪式。
    穿过长廊,来到套房门前。
    门上也贴著大大的喜字,门楣上还悬掛著一段红绸。
    唐七叶推开房门。
    房间內的布置让人恍如穿越时空。
    入眼是一片喜庆的红。
    红帐红幔,红烛高烧,红绸缠绕。
    床上铺著大红的锦被,被面上绣著百子千孙的图案。
    床前还设著脚踏,床边的茶几上还摆著合卺酒和几碟喜果。
    窗户上贴著剪纸喜字,梳妆檯上放著镜匣和首饰盒。
    房间一角甚至摆著一个仿古的炭盆。
    整个房间既保留了传统婚房的韵味,又兼顾了现代居住的舒適。
    唐七叶牵著镜流走进房间,在床前站定。
    花卷、王潼、张同楷、唐成新、徐蕾以及其他那些至亲长辈也陆续走进房间。
    房间倒是不小,但一下子进来这些人,也显得热闹起来。
    接下来是撒帐仪式。
    按照传统,应由童子或童女向新床上撒掷金钱彩果、五穀杂粮等,寓意祝福新人多子多福、丰衣足食。
    而这个任务,唐七叶和镜流早就商量好,要交给他们的女儿早柚。
    徐蕾也早早教过自己的宝贝孙女要怎么做。
    “早柚呢?”
    唐七叶转头问向老母亲徐蕾。
    徐蕾笑著朝內门招了招手。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边探了进来。
    早柚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小旗袍,头髮也被梳成了可爱的丸子头,用红绳繫著,还各別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也亮晶晶的,看著房间里的爸爸妈妈还有这么多人,既兴奋又有点害羞。
    “来,宝贝儿。”
    唐七叶朝她伸出手。
    一个红白色的小精灵立刻噠噠噠地跑了过来,扑进唐七叶的怀里。
    唐七叶將她抱起来,让她能看到坐在床沿的镜流。
    镜流虽然还盖著盖头,但通过下方有限的视野,还是能看到女儿那双红色的小皮鞋和旗袍下摆。
    她將同心结轻轻缠在自己手臂上,然后伸出那手来,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
    “妈妈~爸爸~今天都好看~早柚也好看~嘿嘿~”
    早柚开心地笑著,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小脑袋,然后伸出小手作势就要去抱镜流。
    镜流由著她抱了一下自己的腿,然后轻声问道:
    “还记得爷爷奶奶怎么教你的吗,早柚?”
    早柚用力点点头,从唐七叶怀里溜下来,站到了床前。
    徐蕾將一个精致的小布袋递给她。
    布袋是红色的,绣著金色的福字。
    早柚接过布袋去,然后將小手伸进去,抓出一把混合著穀粒、豆子、红枣、花生、桂圆等物的“喜果”。
    她看了看床上的爸爸妈妈,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然后踮起脚,努力地將喜果撒向床铺。
    五穀和乾果落在锦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早柚很认真,一把接一把地撒著,直到小布袋快见底了。
    “好啦!”
    她脆生生地说,然后转头看向徐蕾,似乎在確认自己做得对不对。
    徐蕾笑著点头,將她抱了起来站到一边。
    撒帐仪式结束。
    接下来是合髻之仪。
    花卷按照安排拿著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走到床前,盒子里放著一把繫著红绸的剪刀。
    “准备好了吗?”
    花卷笑嘻嘻地看著唐七叶,又看了看镜流。
    “我可要给你们俩剪头髮咯。放心,就取一小缕,不影响你们滴髮型。”
    唐七叶看著花卷手里明晃晃的剪刀,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可稳著点啊大小姐,我这后半辈子就靠这张脸了,可不想破相啊。”
    “去你的,赶紧闭嘴!”
    花卷啐了他一口。
    “就你话多,乖乖坐好別动。”
    然后花捲走到镜流身侧,轻声说:“流流,我等等剪左边鬢角这里一点,你头別动哈。”
    一旁的中年男子笑著补充:
    “合髻之仪,取新人各一缕髮丝,结为一体,象徵夫妻同心,永结百年。”
    镜流微微侧头,朝向花卷的方向。
    花卷先是转向唐七叶身侧,小心地拨开他刘海的一缕黑髮,用剪刀剪下约莫寸长的一小束,用红绳系好,放入檀木盒中。
    然后她转向镜流身侧。
    因为盖头还未揭下,花卷需要更加小心。
    她轻轻撩起盖头下缘,找到镜流耳侧的一缕银白髮丝,同样剪下一小束,用另一根红绳系好,放入盒中。
    两束头髮,一黑一白,在盒中並置。
    花卷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个更小的锦囊,將两束头髮並在一起,再用一根更长的红绳仔细地缠绕、繫紧,打成一个复杂的结。
    黑白髮丝缠绕,再也分不清彼此。
    她將这个结髮锦囊放回檀木盒,盖上盒盖,然后递给唐七叶。
    “喏,可收好咯,新郎官。”
    她笑著说:
    “这可是你们结髮的见证。”
    唐七叶接过这个轻飘飘却又感觉沉甸甸的礼盒,小心地握在手里。
    他知道,这个小小的髮结,比任何昂贵的信物都更珍贵。
    他转头看向镜流。
    红盖头依旧垂落,但他知道,她一定也明白这个仪式的意义。
    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至此,需要在眾人见证下完成的仪式已全部结束。
    中年男子適时开口。
    “请诸位长辈亲友暂退,留新人独处,行却扇、揭盖头、饮合卺之礼。”
    徐蕾抱著早柚,握了握的小手,柔声说:
    “走,我们先出去,让你爸爸妈妈说说话。”
    早柚乖乖地点头,朝床的方向挥了挥手。
    “爸爸妈妈拜拜~”
    唐成新徐蕾带著早柚率先退出房间,其他长辈亲友也含著笑陆续离开。
    花卷轻轻碰了碰镜流拿却扇的手,然后朝著唐七叶眨了眨眼,也跟著退了出去。
    最后离开的人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终於只剩下唐七叶和镜流两个人。
    红烛静静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满室喜庆的红色將两人包裹,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烛香和嫁衣新绸的气息。
    唐七叶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依旧端坐床沿,盖头还未揭的镜流。
    “镜流老师。”
    他低声唤道。
    红盖头下的镜流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等待。
    唐七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这次却再也没有弄混记错,慢慢念道:
    “玉尘暗锁旧青鸞,独倚云台晓雾残。”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她执著却扇,置於面前的那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稳稳地握著扇柄。
    翡翠鐲子在腕间泛著温润的光泽。
    “今宵扇落芙蓉影,一生烛影照红鸞。”
    诗念完了。
    房间內一片安静。
    几秒钟后,镜流执扇的手,缓缓地缓缓地向下移动。
    緙丝扇面一点点下移,露出盖头下缘,再往下,盖住了她执扇的手,腕间的玉鐲,大红的衣袖……
    最后,扇子完全移开,垂於身侧。
    但盖头依旧在。
    唐七叶看著那方红绸,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碰到盖头下缘的流苏。
    流苏冰凉,在他的指尖微微晃动。
    他捏住盖头的一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掀起。
    先露出的是她的下頜,线条优美。
    唇上点了口脂,是比嫁衣稍浅的朱红色。
    再往上,是挺直的鼻樑。
    然后,是那双他再熟悉不过,此刻却让他呼吸一滯的眼睛。
    镜流微微抬著眼,红瞳在烛光下如同浸在清泉中的宝石,清澈、沉静,却又隱隱漾著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光泽。
    她的脸上施了薄妆,眉如远山,肤若凝脂。
    腮边淡淡扫了胭脂,让惯常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娇艷。
    但最让唐七叶怔住的,是她脸上那抹清晰可见的红晕。
    从脸颊蔓延至耳际,甚至颈侧白皙的肌肤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不知是胭脂的效果,还是……
    镜流被他直直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却又很快转回来,与他对视。
    她的眼神里有一丝羞赧,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坦然,一种我就这样了你能怎样的倔强。
    唐七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此刻的喉咙有些乾涩。
    他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镜流终於忍不住,佯怒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不说话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还要稍低些,多少有些想要掩饰羞涩的淡然。
    “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唐七叶咽了口口水。
    “镜流老师你……”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声音有些发哑。
    “今天……太好看了……”
    他抓了抓头髮,平时那些张口就来的话语,此刻竟然真真真真真真有些词穷。
    “我说不出…来…但…这样就是……好看。”
    镜流的嘴角提了提。
    那是一个很高的弧度,有点像歪嘴龙王,但眼中的光却柔和了下来。
    “算你识趣。”
    她轻声道,然后看向一旁茶几上摆著的合卺酒。
    “赶紧喝了合卺酒,等等还要出去待客呢小骗——”
    她顿了顿,那个称呼在舌尖转了一圈,终於还是停住,换了个称呼轻轻吐出:
    “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