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唐某人第六日的流水帐

    坐在寒山寺旁的小麵馆里,我们点了两碗大排面。
    店面不大,统共也就六七张桌子,收拾得倒是十分乾净。
    木质的桌面上泛著常年被临幸过的光泽,两边的墙壁上也有著几幅立意深远的园林水墨画以及各类菜价,角落里还摆著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显得绿意盎然。
    门外就是寒山寺的黄墙青瓦,隱隱还能听见几声钟声和外面街上游人的谈笑声。
    今天已经是六號了,是假期的第六天,也是我们这次江南之行的最后一程。
    吃过午饭后在苏州这边再玩一会儿,就需要赶到上海,乘著飞机返回青岛。
    前两天在上海,为了將我们家书店引入官方授权的事,我约了几个能够在他们公司说得上话的老朋友见面。
    在假期里打扰,本有些过意不去,但好在那几个老朋友很客气,也很给面子。
    见面时,镜流和早柚自然也在场。
    当那几位看到镜流和早柚的模样后,先是有些吃惊和讶异,隨后便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他们大致听了我们的构想,也认为这种结合家庭生活氛围与二创文化的书店模式很有新意,对自身公司的品牌形象也是不错的拓展。
    更不用说七菜小筑本身也是个较大的个人ip。
    所以合作意向聊得很顺利,我们约定好在假期后再正式地去走流程和擬合同。
    这件事情一办完,心里的一块石头便落了地,那我们剩下的行程便更纯粹了些。
    这个时候,面上来了。
    粗瓷大碗,汤色深褐,上面还臥著一大块燉得酥烂的深褐色猪肉大排,旁边点缀著几根烫熟的小青菜。
    整碗面热气腾腾的,带著甜丝丝的香气。
    我拿起筷子,先搅了搅麵条,让热气散一散。
    而早柚已经抓著筷子,眼巴巴地看著她面前那个空著的小碗。
    “先尝尝看。”
    镜流说著,拿起早柚的小勺子,舀了点汤,吹了吹,递到她的嘴边。
    “小心烫。”
    早柚小心地吸溜了一口,眼睛眨了眨,然后点点头。
    “甜!好吃!”
    “嗯,你爸爸说这边的饭確实甜腻了点。”
    镜流先解释了一句,將自己碗里的面分了一部分到早柚的碗里,然后自己也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麵条,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这麵条的色泽和汤的浓稠度,又凑近闻了闻,这才小口地尝了起来。
    我也吃了第一口。
    这麵条本身很爽滑,也很有嚼劲,但汤汁一入口,那股鲜明的甜味就立刻占据了味蕾,隨后才是酱油的咸鲜和隱约的香料味。
    甜味很突出,甚至有些喧宾夺主的感觉。
    说实话,我有点不太喜欢。
    又吃了几口,还是觉得太甜。
    大排倒是燉得极好,肉质酥软,用筷子一夹就能脱骨,味道也完全浸透了。
    我慢慢吃著,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对面的镜流。
    她吃得很仔细,小口小口地吸溜著麵条,偶尔夹起一块小青菜,或者用勺子喝一口汤。
    她的眉头微微舒展,神色专注,仿佛在细细分辨和品味著这碗面里每一种调味的比例和层次。
    看到她那副熟悉的模样,我忍不住地摇了摇头。
    女儿刚才那句好吃的评价里,带著明显的喜爱。
    这小傢伙的口味似乎对这类咸甜口的食物接受度良好。
    那么镜流大概是打算像曾经探索这个世界时那样,在认真分析这碗面的做法和调味,想著回家后看看能不能给復刻出来,然后做给早柚吃吧。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软了一下。
    我低头笑了笑,把自己碗里那块几乎没动的大排夹起来,放进了早柚的小碗里。
    “宝贝儿~慢点吃。”
    早柚正努力对付著麵条,看到又多了一块大肉肉,眼睛里的星星似乎更亮了些。
    “哇~谢谢爸爸~!”
    然后继续埋头苦干了起来。
    e=(′o`*)))唉,我家这姑娘啊,胃口是真的好。
    我一边慢慢吃著自己那碗甜面,一边將目光投向门外。
    隔著一条不宽的枫桥路,对面就是闻名遐邇的寒山寺。
    黄墙高耸,青瓦叠叠,飞檐翘角在秋日晴空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寺前广场和路旁,聚集了无数的青年人,大多成双成对,或三五好友,拿著手机、相机,在寺墙前和那些古意盎然的石雕旁,摆著各种姿势拍照留念。
    欢声笑语隔著门帘隱隱传来,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对某种美好期许的嚮往。
    据说,寒山寺是求姻缘很灵验的所在。
    我的目光不断地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如果,当年我没有在寒夜里“捡到”那个茫然又警惕的白髮女子,没有后来那些鸡飞狗跳又渐渐暖融甜蜜的日常,也没有最终决定携手共度,孕育生命的决定……
    以我的性格,大概率会一直窝在那个小窝里吧。
    那一直单身到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也逃不过老爸老妈那见缝插针的催婚和安排相亲吧。
    说不定,在某个被念叨得头疼的假期,也会被拉来这种地方,跟著人流,怀著或许有又或许无的期待,去求一支签,掛一个牌,做著和眼前这些年轻人相似的事情。
    再次感嘆命运真是奇妙。
    一次意外的抽卡邂逅,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跡。
    我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决定把脑海里那点不著边际的假设甩开。
    “爸爸~”
    旁边传来早柚含糊的声音,她嘴里还嚼著麵条,瞪大眼睛看我。
    “你笑什么呢,不好吃嘛~?”
    我低头看向她,小傢伙的嘴角还沾著一点酱色的汤汁。
    我拿起纸巾,帮她擦了擦,又顺手把她头上那顶因为低头吃麵而有些歪掉的白色鸭舌帽扶正。
    “没有,爸爸在想事情呢。”
    我笑著说。
    “宝贝儿~快点吃啦,待会儿我们一起沿著河边往上走好不好?那边有很古老的桥,还有漂亮的河街。”
    “好~!”
    早柚响亮地应道,然后加快了吸溜麵条的速度。
    镜流已经吃完了她那一碗,碗里汤都喝得差不多了。
    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看著女儿努力吃饭的样子,眼神柔和。
    她又看了看我碗里还剩不少的麵条和几乎没怎么动的汤,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面前那壶茶水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冲淡了些嘴里的甜腻感。
    终於,小傢伙也把她那碗面解决得差不多了,连我给她的大排也啃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小块骨头。
    她满足地拍拍自己的小肚子。
    “我吃饱啦~!”
    “吃饱了就行。”
    我抽了张湿巾给她擦手。
    “走吧,我们一起散散步去。”
    结帐出门。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大中午那么晒。
    寒山寺前的游人依旧络绎不绝,钟声悠扬。
    我们没有进寺,而是按照计划,拐进了旁边一条沿著上塘河的青石板路。
    河不宽,水流也较为平缓,顏色是那种深深的碧绿,倒映著两岸的白墙黑瓦,依依垂柳。
    古朴的石拱桥一座连著一座,桥洞下偶尔有小船划过,桨声欸乃。
    岸边有居民在自家门口支著小桌喝茶,也有和我们一样的游客慢悠悠地走著,打卡拍照。
    走了没一会儿,早柚就说腿酸了。
    第一次跟我们出来玩了这么多天,小傢伙的体力估计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爸爸抱~”
    她伸出小手。
    我弯下腰去,熟练地把她抱起来,然后一举,让她骑坐在我的肩膀上。
    “哇!嘿嘿~!”
    早柚兴奋地搂住我的脖子,视野一下子便开阔起来。
    “抓紧了宝贝儿,別乱晃。”
    我扶著她的腿,稳住身形。
    镜流走在我身侧,目光沿著河岸流淌,掠过那些歷经风霜的石栏杆、斑驳的墙面、从院子里探出头的花枝、还有水面上荡漾的云影天光。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和我保持著一致的节奏。
    我一只手牢牢的扶住女儿,另外那只空著的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手指纤细,但掌心有常年形成的薄茧。
    她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便任由我握著,没有抽回。
    我们就这样,一个肩膀上扛著女儿,一个手牵著手,慢慢地沿著上塘河畔的青石板路往前走去。
    早柚在我头顶嘰嘰喳喳,一会儿指著头顶飞过的小鸟,一会儿问河里游的是什么鱼,一会儿又说看到了桥那边有卖小糖人的商贩。
    我应和著女儿的问题,手里握著镜流的手,心里一片安寧。
    这条路,这份寧静,让我想起几年前,镜流刚刚拿到身份证后不久的事情。
    那时我们还没有早柚,我曾说过,要带她出来走走。
    可后来,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她突然怀孕后,直接打乱了我们原本的旅游计划和结婚安排,那次承诺的旅行便一直搁置下来,成为了心中一个小小的遗憾。
    没想到,再次成行,已经是几年后了。
    而当初未能一起看风景的遗憾,如今被身边这个嘰嘰喳喳的小傢伙填得满满当当,甚至要更加鲜活。
    时光荏苒,那个曾经对这个世界充满疏离和警惕的“异乡人”,如今已是我孩子的母亲,是我生命中最坚实温暖的另一半。
    而那个襁褓中安静少哭的婴孩,也已长成眼前这个活泼好动,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四岁小姑娘。
    真快啊。
    但我欠镜流的,不止是那场迟到的旅行。
    我还欠镜流一场婚礼。
    这个念头坚定地浮现出来。
    虽然我们早已是夫妻了,虽然也有了早柚,日子过得也平淡踏实,但那份想要给她一个美好正式又值得铭记的愿望,一直在我心里,从未消退。
    之前因为各种原因一拖再拖。
    但这次旅行,看著她在西湖边沉静的侧影,看著她陪早柚穿汉服时纵容的眼神,看著此刻她漫步河边平和的神情,那份想要履行承诺以及为她做点什么的衝动,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即使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但我还是想再仔细斟酌斟酌,去策划一场真正能独一无二,能铭刻下我们这些年所有点滴与情感的婚礼,送给我最爱的她。
    思绪浮动间,我不知不觉握紧了掌心里那只微凉的手。
    镜流似乎有所察觉,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我。
    她的红瞳在午后斜阳下,如同两枚清澈的琥珀,映著我的影子,带著一丝询问。
    我们对视了一眼。
    我朝她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
    她也只是微微弯了下唇角,转回头,继续看向前方的河岸与石桥。
    但我们相握的手,都没有鬆开,反而贴得更紧了些,指尖传递著无声的暖意和默契。
    河水静静流淌,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这份寧静与满足,似乎让我希望这条路能一直延伸下去。
    然而,头顶上那位小公主却不答应了。
    早柚嘰嘰喳喳了好一阵,发现我只是“嗯”、“哦”、“是啊”地简单应和,镜流更是安静,目光都不怎么看向她这边,似乎沉浸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
    小傢伙开始觉得被冷落了,有些不开心了。
    她揽著我脖子的手突然抬起来,两只小手一起捂住了我的眼睛。
    眼前骤然一黑。
    “爸爸~!”
    她清脆又带著点小不满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你不要再看妈妈了!!我知道你喜欢妈妈,但也要和早柚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