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唐某人第一日的流水帐

    终於放假了。
    放假的前一天下午,我们就提前收拾好了行李,隨时整装待发。
    按照我的规划,这次我们一家外出旅游的第一站选在了杭州。
    一来呢,这是几年前我出差时就承诺过要带镜流去的地方,虽然这么多年她从未主动提起过,但我心里一直记著。
    二来,从位置上来看,杭州比起上海和苏州还要远许多,而且上海和苏州距离又近,苏州还没有机场,完全可以把这后两站连在一起游玩,这样来说的话行程会更合理一点。
    机票是提前就抢好了,但国庆期间的票果然紧俏,虽然勉强抢到了三张,但位置实在不怎么样。
    都是在中间排,没有一个靠窗的位置。
    这让我对女儿有了些歉意。
    毕竟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而且前段时间当听说要一起出去玩时,她就缠著我和镜流问了好多关於飞机上看云朵的问题,什么云摸起来是不是像棉花糖啊、飞机是不是能在云彩上面飞啊、能不能从窗户边伸手抓一朵带回家去啊,等等等等。
    我当时还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让她坐在窗边看个够。
    “宝贝儿,对不起啊。”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抱著早柚,指著手机上的座位图试图跟她解释。
    “爸爸没有帮早柚抢到靠窗的座位,所以这次我们只能坐在中间了。”
    早柚趴在我肩头,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尝试著理解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来,红宝石般的眼睛里虽然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兴奋取代。
    “没关係啦爸爸~!”
    她搂住我的脖子。
    “早柚没关係~只要有大飞机坐就行!早柚要上天飞高高!”
    这小傢伙,果然懂事得让人心疼。
    镜流在一旁整理行李,听到我们的对话,也抬头看了早柚一眼,眼神分外柔软。
    她走过来,从衣柜里取出那顶白色的鸭舌帽,直接戴在早柚头上,然后仔细调整好帽檐。
    “明天出去人多,帽子记得戴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动作更温柔。
    早柚乖乖的点头,戴著帽子又跑去折腾自己的小行李箱。
    那是这次为了外出游玩,老妈特意从即墨赶过来带著她的宝贝孙女去买的,里面装著几件她平时爱穿的小衣服、一本绘本,还有她坚持要带的那个已经有些掉色的胡萝卜抱枕。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我们就出发了。
    胶东机场距离市区不近,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镜流陪著女儿坐在后排,而早柚则兴奋地趴在窗户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不停地问著那些已经不知道问了多少遍的问题。
    “爸爸~飞机有多大哇?比咱们家的车车大多少?”
    “爸爸~飞机怎么上天呀?就是跑的很快很快就能飞起来了吗?”
    “妈妈~那个那个白云真的在那么高的地方吗?”
    镜流耐心地回答著,语气平实,偶尔会纠正早柚一些天马行空的想像。
    我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著她们母女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到机场,停好车,办理託运,过安检……
    一套流程走下来,早柚的眼睛始终亮晶晶的,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她紧紧拉著镜流的手,小脑袋转来转去的,仔细观察著周围步履匆匆的旅客、巨大的落地窗外停靠的飞机,还有闪著各种指示灯的候机大厅。
    “妈妈,那个像滑梯一样大机器是做什么的?”
    她指著行李传送带。
    “运送大家行李用的。”
    镜流简短的回答。
    “那早柚可以像滑滑梯一样上去吗?”
    早柚这小傢伙明明知道不行,但还是问了出来,连她自己都咯咯笑了起来。
    我们的航班是上午十点二十起飞的。
    在登机口等待时,早柚就有些按捺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毕竟起了个大早,候机的时间又实在太长了。
    镜流从隨身背包里拿出保温杯,让她喝了几口水,又递给她一本小小的涂色书和几支蜡笔。
    “安静画一会儿。”镜流说。
    早柚接过来,果然安静了下来,趴在椅子上专注的涂色。
    但没过多久,她又被窗外滑行而过的飞机吸引,丟下蜡笔,跑到玻璃前踮起脚来张望。
    镜流也没有阻止,只是起身站到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陪她一起看著。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她们的背影。
    镜流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长裙,那头银白的长髮简单束成低马尾,然后藏在简洁的白色渔夫帽下面。
    她微微弯腰,侧头和早柚说著什么,侧脸的线条在机场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柔和。
    早柚则戴著那顶白色鸭舌帽,银白的双马尾从帽檐下露出来,隨著她仰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登机提示音响起。
    “走吧。”
    镜流牵起早柚的手,转头看向我。
    我迅速的收拾好背包,然后拎起来,跟上她们。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
    果然,三个座位连在一起,我在最外面,早柚在中间,镜流靠著另一边过道,没有一个靠窗的。
    早柚被镜流抱到座位上坐好,自己也学著扣上了儿童安全带,然后伸长脖子试图越过镜流看向窗外,但角度有限,只能看到一小片机翼。
    “看不到外面誒。”
    她小声著说,语气里有点遗憾。
    镜流摸了摸她的头。
    “起飞降落时可以看到一些,飞行途中,如果想看的话,妈妈拿手机录下来给你。”
    “嗯!”
    早柚立刻又高兴了起来。
    飞机开始滑行,广播里传来空乘的安全提示。
    早柚立刻正襟危坐,小脸上写满了严肃,认真听著每一条指示,还模仿著空乘的手势,指著“紧急出口”的位置。
    镜流任由著她,只是伸手把她因为动作太大而掀起的衣角往下拉了拉。
    起飞时的推背感让早柚轻轻“哇”了一声,小手紧紧抓住扶手。
    镜流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別怕。”镜流说。
    “早柚不怕!”小傢伙嘴硬,但手指关节还是有些发白。
    等飞机平稳爬升,进入平飞状態,早柚才慢慢放鬆下来。
    她再次试图看向窗外,但实在也看不到什么。
    在得到机务人员的允许后,镜流便履行了承诺,但没有去拿手机录像,而是直接解开了女儿的安全带,然后將她抱到腿上,让她脸朝舷窗方向。
    早柚整张小脸几乎要贴了出去,睁大眼睛看著外面层层叠叠的云海。
    “哇~妈妈!云!好白好厚!”
    她惊呼,但还记得压低声音。
    “嗯。”
    镜流揽著她,防止她乱动。
    看了好一会儿,早柚才心满意足,然后自己爬回座位坐好。
    空乘也开始分发饮料和简餐,早柚得到一杯橙汁和一个小麵包,吃得很开心。
    吃完东西,旅途的新鲜感开始逐渐褪去。
    不到两个小时的航程,对我而言实在有些短暂而且无聊。
    我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昨晚收拾行李到挺晚,今早又起得早驱车去机场,困意一阵阵地袭来。
    模糊中,我感觉到镜流在照顾早柚。
    小傢伙显然不困,精力旺盛得很。
    她没有吵闹,只是好奇地张望著机舱內的一切。
    前排座椅后背的屏幕、头顶的阅读灯和呼叫铃、过道里偶尔走过的空乘姐姐、旁边座位上正在看书的老爷爷,还有后排低声聊天的一对情侣……
    镜流把平板电脑递给她,里面下载了几集她常看的动画片。
    但早柚只看了不到十分钟,就放下平板,继续她的“观察”。
    镜流也不强求,收好平板,任由小傢伙靠在她身上,小脑袋转来转去,偶尔会小声问:
    “妈妈,那个叔叔玩和爸爸一样的游戏誒?”
    “妈妈,那个姐姐的衣服顏色好好看。”
    镜流会简短地回答,或者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飞机引擎的低鸣中。
    我半睡半醒间,听到早柚极小声地说:“妈妈,坐飞机真好玩。”
    镜流好像“嗯”了一声。
    然后一只小手就开始戳我的胳膊。
    我睁开眼,早柚正探过身子看我,红瞳里带著笑意。
    “爸爸睡著啦~?”
    “没,闭目养神呢。”
    我揉揉脸,坐直了些。
    “宝贝儿不困吗?”
    “不困!”
    她摇头,银白的双马尾甩了甩。
    “爸爸,还有多久到呀?”
    我看了眼手錶。
    “快了,还有大概半小时。”
    “爸爸,那个杭州是什么样的呀?”
    得,新一轮的提问又开始了。
    我打起精神,给她描述西湖、雷峰塔、断桥,说那里有很多很多水,还有很多古时候留下来的房子和花园。
    早柚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嘆。
    镜流静静听著,偶尔在我描述过於夸张时,会瞥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又在忽悠孩子”。
    终於,飞机开始下降。
    失重感再次传来,早柚又紧张地抓住扶手。
    窗外,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河流、道路、楼房像玩具模型一样铺展开来。
    “妈妈,我们是不是要到了?”早柚小声问。
    “嗯。”镜流帮她整理了下有些歪掉的帽子。
    飞机著陆,滑行,停稳。
    舱门打开,潮热的气息混杂著机场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杭州的天气显然比青岛还要暖和一些。
    我们隨著人流下飞机,取行李。
    萧山机场確实比胶东机场大了不少,通道纵横,指示牌密密麻麻。
    镜流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牵著早柚,脚步不疾不徐,但目光一直在打量四周。
    挑高的穹顶、熙攘的人流、各种品牌的商铺、巨大的航班信息屏。
    我拉著另一个稍大的行李箱跟在她身侧,看她那副认真观察的模样,忍不住悄悄靠近,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打趣道:
    “镜流老师,听说这里很多年前还闹过ufo呢,就是不明飞行物,据说当时的阵仗还挺大的。你说,那会不会是你的哪位同乡降落时动静大了点?”
    镜流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清清楚楚传达著“无聊”“幼稚”“懒得理你”的意味,甚至连白眼都懒得翻一个给我,就直接转回头,继续看著前方,顺便把试图挣脱她手跑去旁边看gg牌的早柚给轻轻拉了回来。
    我笑著摇摇头,跟上。
    打车去酒店。
    杭州的计程车是淡蓝色的,和青岛的绿色不同。
    早柚一上车就又趴在车窗上,脸贴著玻璃,看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镜流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虚护在她背后,目光也落在窗外。
    街道宽阔,绿化很好,行道树是枝叶茂密的樟树或梧桐,与青岛常见的松柏、法桐是另一种风貌。
    楼房的样式、店铺的招牌、甚至路人的穿著打扮,都与青岛那种山海交融的粗獷明快截然不同。
    车行至高架,视野开阔起来。
    远远地能望见一些古典式样的屋顶飞檐,隱在现代化的楼群之间。
    运河的水道偶尔闪过,水色深沉,岸边垂柳依依。
    “这里和咱们那边不太一样。”
    镜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嗯?”
    我从前座转过头。
    她扶著早柚的肩膀,防止车子转弯时小傢伙撞到窗玻璃,目光依然看著外面。
    “这边更润一点。”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
    “空气,还有景致。”
    我瞭然。
    “那当然了,这就是书中写的江南地界了。烟雨江南嘛,水多,气候湿润,所以整个感觉都柔和温润。”
    镜流微微頷首,没再说话,但眼神里有著淡淡的新奇。
    確实,这么多年,她除了跟我去过一次上海外,其余时间几乎都待在青岛。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风物,对她而言,依然是值得观察和体会的。
    早柚则纯粹被这种新鲜感吸引,不停地指指点点。
    “妈妈~你看,那个桥!”
    “爸爸~那个楼好高!”
    “哇~!还有船!有船!”
    司机是位本地老师傅,听到早柚的惊嘆,笑著用带口音的普通话搭话:
    “小朋友第一次来杭州啊?”
    “嗯!第一次坐飞机来!”
    早柚响亮地回答。
    “那要好好玩玩,西湖啊、灵隱寺啊,都好看的。”
    师傅热情地说。
    “不过现在假期人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哦。”
    “谢谢师傅,我们晓得咧。”
    我笑著应道。
    酒店订在西湖附近,位置便利。
    办理入住时,前台工作人员看到镜流的白髮和早柚那遮掩的发色,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便恢復笑容,流畅地办好手续,递上门卡。
    房间在十七楼,视野相当不错。
    一进门,早柚就欢呼一声,脱掉鞋子,噠噠噠跑了进去,先是在柔软的地毯上踩了踩,然后一个助跑扑到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在上面打了好几个滚儿。
    “好软好软好软~!”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然后爬起来,跪在床上,看向落地窗。
    “爸爸~!妈妈~!快来看~!外面能看到好多房子~!这里比我们家还要高~!”
    镜流把行李箱推到墙边立好,走到窗边。
    我也跟了过去。
    窗外是典型的城市景观,高楼林立,远处能隱约看到一抹水色,那应该就是西湖了。
    更远处,青山如黛,轮廓柔和。
    “那就是西湖吗?”
    镜流问。
    “应该是那个方向,不过离得还有点远,看不清具体。”
    我指著那片水色。
    “明天我们走过去看看,应该不远的。”
    镜流点点头,然后转身开始整理行李。
    她做事一贯有条理,先把从家里带来的洗漱用品拿出来放进卫生间,然后把一家三口的衣服分別取出,该掛的掛起,该叠的叠好放进行李箱隔层。
    早柚看了一会儿风景,也从床上溜下来,跑到自己的小箱子前,打开,拿出她的胡萝卜抱枕和睡衣,抱在怀里。
    “早柚,把你的衣服拿出来,妈妈帮你放。”
    早柚听话地蹲下,把她自己挑的那几件小衣服一件件地掏出来,递给镜流。
    镜流接过,仔细叠好,放在一旁柜子的下层,方便她拿取。
    “绘本放这里,想看的时候自己拿。”
    镜流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嗯!”
    早柚点头,又把胡萝卜抱枕端正地摆在枕头边。
    我插不上手,乾脆去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
    一杯递给镜流,她正蹲著整理箱子,接了过去,然后放在旁边的地上,继续手上的动作。
    另一杯我则自己端著,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这座洋溢青春气息的城市。
    休息了约莫两个小时,大家都缓过了旅途的疲惫。
    镜流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多。
    “饿了么?”
    她问著女儿,也看向我。
    “有点。”
    我摸了摸肚子。
    说实话飞机上的简餐实在不顶饿。
    “那就出去吃饭吧,早点吃完,早点回来休息。”
    我们就在酒店附近找了家评价还算不错的本帮菜馆。
    店面不大,但乾净雅致,这个时间点人也还不算多。
    服务员递上菜单,我扫了一眼,大名鼎鼎的西湖醋鱼赫然在列。
    “今天先不点这个了。”
    我把菜单递给镜流:
    “明天咱们去楼外楼再点,再好好体验正宗的。”
    镜流倒是对这个无所谓,接过菜单,和早柚一起看。
    早柚认的字还不是很多,但看得懂图片,小手指著一条松鼠鱖鱼的图片:
    “爸爸~这个鱼好看!”
    “想吃?”
    “嗯!”
    早柚用力点头。
    “行,那点一个。”
    我笑著记下。
    又点了龙井虾仁、东坡肉、蓴菜汤,再加了两个清炒时蔬。
    差不多了。
    等菜的时候,早柚又开始坐不住了,从椅子上溜下来,在包厢里走来走去,甚至研究起了墙上的水墨画。
    嘴里还不停地叨叨著这画画的不如爷爷好看。
    镜流由著她,只是在她快要碰到装饰的花瓶时,轻轻“咳”一声。
    早柚立刻缩回手,吐吐舌头,跑回座位。
    菜陆续上桌。
    松鼠鱖鱼的造型很別致,酸甜也適口,小姑娘很喜欢这种味道,自己拿著小勺子,努力的去舀鱼肉。
    龙井虾仁还算不错,清淡鲜嫩,虾仁q弹,带著淡淡的茶香。
    而特色菜东坡肉油润红亮,吃起来还蛮软糯的,不算腻,我夹了一小块肥瘦相间的,放在了早柚碗里,她尝了一口,眼睛瞬间就眯起来。
    “好吃~!”
    镜流吃饭时则依旧安静,细嚼慢咽的。
    她给早柚夹菜,剥虾,动作很自然,偶尔尝到合口味的,她也会微微点头。
    “怎么样,还吃得惯吗?”
    我问她。
    “还不错。”
    她夹了一筷子清炒鸡毛菜。
    “味道偏甜,但能接受。”
    “江浙菜系都这样,明天西湖醋鱼可能会更酸甜一些。”
    “嗯。”
    早柚倒是吃得很开心,小嘴油汪汪的。
    镜流拿纸巾给她擦嘴,她还晃著脑袋躲避,被镜流轻轻按住。
    “別动。”
    吃完饭,我们就在附近散了会儿步,熟悉熟悉环境。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渐多。
    毕竟已经是假期了,旅游的气息已经很浓了。
    逛逛这里的商店,看看湖边的游人,早柚则是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想要。
    走走停停转转,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
    早柚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床上,抱著她的胡萝卜抱枕滚了两圈。
    镜流则先去洗澡。
    等她洗完出来,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著舒適的睡衣,整个人散发著沐浴后的清新气息。
    “早柚,去洗澡。”
    镜流一边用毛巾擦头髮,一边说。
    “哦——”
    早柚拖长声音,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抱著自己的小睡衣进了卫生间。
    镜流跟进去,帮她调试水温,挤洗髮水。
    隔著磨砂玻璃门,能听到里面哗哗的水声和早柚那奶声奶气的说话声。
    “妈妈~泡泡进眼睛啦!”
    “闭眼。”
    “妈妈~我背上痒儿~”
    “这里?”
    “嗯嗯,左边左边再左一点儿……”
    我靠在床头,打开电视,隨意换著台。
    本地新闻在播报国庆期间各景点的客流预测和交通管制信息。
    看起来明天西湖边应该不会太轻鬆。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
    早柚被镜流用大浴巾裹著抱出来,小脸红扑扑的,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镜流把她放在床上,用另一条干毛巾仔细地帮她擦头髮。
    早柚则乖乖坐著,手里还抓著那只湿了一角的胡萝卜抱枕。
    擦得半干,镜流拿过吹风机,调成低档温和的风,慢慢吹著早柚细软的白髮。
    在吹风机嗡嗡的声音里,早柚开始打哈欠。
    坐飞机、新鲜环境、一顿饱餐,又走了那么多路,兴奋劲儿一过去,困意就上来了。
    而且早柚她久违的又要和我们睡在一起了,这使得她那股想要撒娇的欲望更加强烈。
    吹乾头髮后,镜流给她换上乾净的睡衣。
    小傢伙立刻钻进了被窝,但没马上睡,而是滚到镜流那边,將小脑袋凑到镜流颈窝处,像小狗一样嗅了嗅。
    “妈妈~你好香~”
    她软软地说,带著撒娇的鼻音。
    镜流正梳理著自己半乾的长发,闻言低头看她,眼神无奈又纵容。
    “刚洗完澡,都是沐浴露的味道。”
    她伸手,替早柚把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別到耳后。
    我也藉机去冲完了澡,换上睡衣。
    电视已经关了,房间里只开著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温暖。
    我爬上床,另一边早柚还在黏著镜流,小胳膊搂著镜流的腰,將脸贴在她身上。
    “好啦,別缠著你妈妈了,该过来和爸爸贴贴了。”
    我伸出手,轻轻挠了挠早柚的腰侧。
    “哎呀~!痒~!”
    早柚笑著缩成一团,鬆开了镜流。
    我顺势把她从镜流怀里捞了过来,搂进自己怀里,继续挠她痒痒。
    早柚在我怀里扭来扭去,笑得喘不过气,一边笑一边抗议:
    “爸爸坏~!哈哈哈……爸爸坏蛋~!”
    镜流看著我们闹,嘴角微微扬起,摇了摇头,继续梳理头髮。
    等她把头髮理顺,编成一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我们这边的“战斗”也差不多结束了。
    早柚笑得没力气,软软地趴在我胸口喘气,小脸通红。
    “好了,不闹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该给爷爷奶奶还有你卷姨打电话报平安了。”
    一听到要打电话,早柚又精神了一些。
    我拨通了老妈的视频电话,然后递给早柚,电话很快接通,屏幕上出现老妈的脸。
    “奶奶!”
    早柚立刻凑到镜头前,大声喊道。
    “哎!我的小乖乖!”
    老妈笑得眼睛眯成缝。
    “到杭州啦?累不累呀?”
    “不累!奶奶,我今天坐大飞机了!飞得好高好高!还看到了好多云!”
    早柚迫不及待地分享。
    “是吗?真棒!飞机上怕不怕呀?”
    “不怕!妈妈抱著我看窗户了!”
    祖孙俩聊得十分欢快。
    又聊了几句,老爸也凑过来看了会儿早柚,叮嘱我们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掛了老妈的电话,又给花卷打过去。
    早柚又被花卷问了一连串问题,努力地回答著。
    花卷那边咋咋呼呼,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大笑。
    镜流只在她问到时,简单应一两声。
    我基本没插上话,就看著早柚眉飞色舞地跟花卷描述今天经歷的一切。
    掛了电话后,早柚的那股兴奋劲儿终於彻底耗尽。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开始眨巴眨巴。
    我把她放平,让她躺在中间,盖好被子。
    “睡吧,宝贝儿,明天咱们还要早起去西湖玩呢。”
    我轻声说。
    “嗯……”
    早柚含糊应著,往我这边蹭了蹭,小手抓住我的胳膊,眼皮慢慢地合上。
    房间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只有空调轻微送风的声音,和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镜流也躺了下来,在早柚的另一侧。
    我们俩隔著女儿,对视了一眼。
    早柚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没过多久,竟发出了奶声奶气的小呼嚕声,十分可爱。
    听到她这动静,我忍不住笑了。
    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她的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镜流也微微侧过身来,面向女儿,伸出手来,指尖轻轻地梳理著女儿额前那柔软的刘海,然后顺著她的小脑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著她的头髮。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看了女儿好一会儿,確认她真的睡熟了,才陆续稍稍侧过身,目光越过女儿小小的身体,看向了彼此。
    床头灯的光线在我们之间投下温暖的阴影。
    镜流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那双红瞳里映著一点微光,沉静又清澈地望著我。
    “出来感觉怎么样?”
    我压低声音问,怕吵醒早柚。
    镜流轻轻摇头,目光又落回早柚安睡的脸上,声音在夜色里格外轻软:
    “还好,她挺乖的。”
    “是啊,比我想的还要適应些。”
    我感慨。
    “没晕机,也没闹腾,吃饭也香。看来以后可以多带她出来走走。”
    镜流“嗯”了一声,手指继续抚摸著早柚的头髮。
    “等她再大些,我们就带她去更远一点的地方吧。”
    我轻声描绘著未来的设想。
    “去看看草原,看看沙漠,再看看雪山。或者出出国也好,去看一看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镜流没说话,只是看著我。
    黑暗中,她的目光似乎格外专注,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在仔细描摹什么。
    然后,她忽然动了。
    她半撑起身子,动作很轻,很快。
    银白的麻花辫从肩头滑落,发梢轻轻扫过床单。
    她越过熟睡的女儿,朝我倾过身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脸颊上落下了一个既轻柔又微凉的触感。
    一触即分。
    她迅速躺了回去,然后翻身背过身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几缕髮丝晃动的痕跡,和她微微別过去的侧脸,暗示著刚才那真实的瞬间。
    抬手摸了摸脸颊被亲到的地方。
    那地方仿佛还残留著一丝她嘴唇的柔软和凉意。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女儿的小呼嚕声规律而轻柔。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
    我看著她背对著我的身影,看了许久,然后无声地笑了。
    好吧,躺平,闭上眼睛。
    明天,又会是幸福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