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约时间

    浓郁的饭菜香气如同实质般充盈著整个客厅。
    餐桌上琳琅满目。
    油燜大虾红亮诱人,糖醋排骨色泽金红,清炒萵笋翠绿鲜嫩,蚝油小油菜碧绿生青,黄澄澄的香菇燉鸡汤氤氳著热气,还有王潼带来的酱香滷鸭脖和油炸花生米,以及那只被唐七叶斩件摆好的烧鸡。
    色彩鲜明,香气扑鼻。
    “开饭啦!”
    唐七叶最后端著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四人落座。
    唐七叶自然坐在镜流旁边,张同楷和王潼坐在对面。
    镜流的位置前已经盛好了一碗汤,是唐七叶提前给她盛的。
    “哇靠!这也太丰盛了吧!嫂子辛苦了!”张同楷搓著手,眼睛放光,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辛苦嫂子了!”王潼也笑著附和,目光真诚地看向镜流。
    镜流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动作斯文地夹了一块面前的萵笋片,安静地吃起来。
    她的存在感很强,却又像一道沉静的影子,融在餐桌的热闹边缘。
    “来来来,別客气,动筷子动筷子!”
    唐七叶作为主人,热情地招呼著,拿起公筷给张同楷和王潼各夹了一块油亮的大虾,“楷哥、潼哥都尝尝,我们家静流这菜做得可是一绝!”
    “那我可不客气了!”张同楷立刻夹起虾送进嘴里,一边烫得直吸气一边含糊地讚嘆,“唔!鲜!甜!入味!绝了!嫂子这手艺,就算五星级大厨来了也得给我靠边站啊!”
    王潼也尝了一口排骨,糖醋汁比例恰到好处,肉质软烂脱骨,他由衷地点头,“確实好吃啊!叶哥,你这福气,兄弟们真是羡慕不来啊!”
    唐七叶笑得一脸得意,仿佛被夸的是他自己。
    “那是!我们家静流老师,那可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他顺手给镜流碗里也夹了一块排骨。
    餐桌上很快热闹起来。
    张同楷和王潼都是健谈的人,唐七叶也放得开。
    话题天南海北,从青岛最近的新鲜事,聊到各自工作上的趣闻。
    王潼又兴致勃勃地分享了他最近在鲁西南老村落听到的一个关於山神老怪的离奇传说,讲得绘声绘色。
    镜流坐在唐七叶身边,安静地吃著饭。
    她吃得速度不快,但很专注,动作带著一种固有的优雅。
    她很少主动插话,只是偶尔在唐七叶给她夹菜时,会低低地说一声“嗯”,或者在听到王潼讲的故事里某个特別荒诞的情节时,那清冷的嘴角会极其细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上弯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静。
    她清澈的红瞳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碗里或者眼前的菜上,但耳朵显然在听,將那些属於唐七叶过去和现在的生活碎片,一点点纳入她的认知版图。
    她知道,这两个人,是小骗子在这个世界非常重要的朋友,也是当初帮助她这个黑户能够初步立足的关键人物。
    她对他们是认可的,甚至是带著感激的。
    只是她的性格使然,让她无法像他们一样热络地参与其中。
    气氛正酣,张同楷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弯腰从桌下拎起那两瓶被报纸包裹著顺来的好酒中的一瓶,拧开了瓶盖。
    浓郁醇厚的酱香瞬间逸散出来,强势地加入了饭菜香气的混战。
    “来来来,叶哥,潼哥,好菜配好酒!”
    张同楷脸上带著兴奋的红晕,拿起酒瓶就要往唐七叶面前的空杯子里倒,“这可是我从老头儿那儿顺来的好货,尝尝!”
    就在那深褐色的酒液即將倾泻而出的瞬间——
    镜流的动作停住了。
    她握著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夹著的一块小油菜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倏然射向张同楷手中的酒瓶,隨即又极快地、带著一种无比迅速的锐利和冰冷,扫过唐七叶的脸。
    那眼神太快,太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和……深切的厌恶?
    剎那间,客厅里原本温暖热闹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
    正兴高采烈准备倒酒的张同楷,手猛地一抖,酒液差点洒出来。
    那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脊背,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笑容僵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镜流的方向,只觉得那双红瞳此刻冷得嚇人,让他心里直发毛。
    坐在旁边的王潼也清晰地感觉到了温度的骤降,他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后背的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
    他困惑地抬眼,目光在唐七叶和镜流之间快速逡巡,不明白这股突如其来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冰冷气场从何而来。
    刚才还其乐融融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唐七叶的心臟在镜流那一眼扫过来时就提到了嗓子眼,他太清楚镜流对酒的態度了——虽然她的过去,对酒这个东西並不排斥,但当她成为柳静流之后,就变了。
    她可以容忍很多事,唯独对酒,尤其是当这酒要靠近他时,她的反应是零容忍的。
    电光火石间,唐七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自己面前的空杯子!
    “哎!楷哥!別倒!別倒!”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刻意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抱歉的笑容,“真对不住哈!怪我怪我,都忘了提前说了!最近……嗯,肠胃不太舒服,医生特意叮嘱了,忌辛辣忌生冷,尤其是酒,一滴都不能沾!你看我这记性!”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张同楷,同时身体微微侧倾,似乎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镜流那冰冷视线的方向。
    张同楷拿著酒瓶的手停在半空,酒香还在瀰漫,但气氛已经尷尬到了极点。
    他看著唐七叶那明显是在找藉口的表情,再看看镜流依旧冷若冰霜、毫无波动的侧脸,以及王潼那带著询问和一丝瞭然的目光,心里瞬间明镜似的——问题根本不在叶哥的肠胃,而在那位气场强大的嫂子身上!
    他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的僵硬迅速转化为一种夸张的恍然和懊恼,一拍脑门。
    “哎哟!你看我这脑子!叶哥你不舒服怎么不早说!这怪我怪我!光顾著高兴了!”
    他立刻把酒瓶拿开,远离唐七叶的杯子,转而看向王潼,“那……那叶哥不能喝,潼哥,咱俩喝?这酒开了也不能浪费啊!”
    王潼立刻会意,连忙笑著打圆场,“行啊行啊,咱俩喝!叶哥你好好养著,別管我们。”
    他主动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张同楷给王潼和自己各倒了小半杯,动作利落,不再往唐七叶那边看一眼。
    倒完酒,他把酒瓶放在远离唐七叶的桌角,然后拿起自己那杯,对著王潼举了举,“来来,潼哥,咱俩走一个!叶哥没这口福咱俩来,哈哈!”语气轻鬆,试图重新点燃气氛。
    王潼也笑著举杯,“那是,那就祝叶哥早日康復!嫂子也辛苦了!”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小口。
    那股笼罩在餐桌上的无形寒冰,在张同楷转移酒瓶、两人开始对饮后,似乎才缓缓开始消融。
    镜流紧绷的肩膀线条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丝,悬在半空夹著小油菜的筷子终於落下,將菜送入口中,安静地咀嚼。
    只是她周身的低气压,並未完全散去。
    唐七叶暗暗鬆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赶紧拿起身旁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举起来:“对对对,你们喝你们的,我就以水代酒,陪你们!楷哥,不过话说回来,”他看向张同楷,语气认真起来,“你这开车来的,喝了酒,一会儿怎么回去?咱可不兴酒驾啊!这绝对不行!”
    张同楷摆摆手,满不在乎。
    “放心放心!这年头谁还酒驾啊?有代驾!我手机都叫好了,等会儿吃完饭,一键呼叫,安全送到家!规矩我懂!”
    他一边说,一边不著痕跡地又扫了一眼镜流的方向,见她只是垂眸安静吃饭,似乎不再关注酒的事情,心里也踏实了些,脸上重新掛上笑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烧鸡放进嘴里,含糊地对唐七叶说,“叶哥,那你这没口福咯!这好酒只能我和潼哥独享了!这样,”他指了指桌下另一瓶还没开封的好酒,“这瓶没开的,就留给你!等你肠胃好了,慢慢品!就当兄弟送你的乔迁礼物加……嗯,康復礼物!”
    唐七叶一听,连忙摆手拒绝,“別別別!楷哥,真不用!这么贵的酒,你还是拿回去!本来就是你家老头子的心头好,你顺出来两瓶,回头他发现了不得念叨死你?心意我领了,酒真不能收!”
    张同楷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语气不容置疑。
    “哎呀,让你收著就收著!本来就是拿来喝的,放谁那儿喝不是喝?再说了,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显得我多小气!收下收下!再推辞我可生气了啊!”他故意板起脸。
    王潼也在一旁笑著帮腔,“是啊叶哥,你就收下吧。楷哥的一片心意,你不收他今晚该睡不著觉了。再说,放你这儿,下次我们来,不就有好酒喝了嘛!”
    他巧妙地用下次化解了唐七叶当下的尷尬。
    唐七叶看著两人,又瞥了一眼旁边安静吃饭、似乎对酒的去留毫不关心的镜流,但他知道她肯定在听。
    无奈地笑了笑,“行吧行吧,拗不过你们俩。那就……先放我这儿。不过说好了,下次你们来,一起喝掉它!”
    “这才对嘛!”张同楷满意了,又给自己和王潼添了点酒。
    王潼適时地再次把话题岔开,他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对著镜流的方向真诚地夸讚,“嫂子,这排骨做得太地道了!酸甜適中,肉还这么烂糊!比外面大饭店的强多了!大家快吃啊,凉了味道就差了!”
    “对对对!吃菜吃菜!”张同楷也立刻响应,埋头苦吃起来,仿佛要用美食冲淡刚才的尷尬。
    气氛在王潼的引导和张同楷的配合下,终於艰难地重新热络起来。
    三人默契地不再提酒的事,转而聊起了更轻鬆的话题——大学时代的糗事。
    张同楷眉飞色舞地讲起唐七叶大一刚学素描时,把石膏像大卫画成了爆炸头班导的糗事,引得王潼哈哈大笑。
    王潼则爆料唐七叶为了追求某个学姐,在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唱了一宿跑调的情歌,结果被宿管阿姨一盆洗脚水浇头的光辉事跡。
    唐七叶被揭了老底,脸皮再厚也有点掛不住,一边笑骂著“滚蛋!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还翻出来!”一边作势要去捂王潼的嘴。
    这些尘封的、带著青春傻气的往事,充满了纯粹的欢乐和兄弟情谊。
    连一直安静吃饭、仿佛置身事外的镜流,听著听著,那清冷的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弧度。
    尤其是听到唐七叶被浇洗脚水那段,她甚至迅速低下头,借著夹菜的动作,掩饰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肩膀都微微耸动了一下。
    这难得的、因为唐七叶的黑歷史而流露出的真实笑意,让餐桌上的气氛彻底回暖,变得轻鬆而愉快。
    唐七叶捕捉到她那一闪而逝的笑容,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暖,连被揭短的尷尬都烟消云散了。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张同楷脸上带著微醺的红晕,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问王潼。
    “对了潼哥,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什么时候回你那个研究所?”
    王潼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
    “计划是十一月底吧,还有一个多月。怎么了?楷哥有安排啊?”
    张同楷一拍大腿。
    “嘿!这不正好吗!我正打算组织场咱们大学同学聚会呢!地点就选在咱们青岛,招呼招呼现在还在咱们山东省內的同学,省外的就不折腾了。时间嘛,就定在你走之前,找个周末!海边找个地儿吃吃喝喝玩玩!叶哥,”他看向唐七叶,“到时候你可一定得带著嫂子来啊!让大家都认识认识咱们的大艺术家和大厨嫂子!”
    唐七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镜流。
    镜流正拿著纸巾擦嘴角,动作停顿了半秒,红瞳抬起,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明显的赞同或反对,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考量。
    “行啊!”
    唐七叶爽快答应,他知道镜流需要慢慢融入他的世界,这种小范围的、都是知根知底老同学的聚会,或许是个不错的开始。
    “只要你能组织,那我们肯定到!不过说好了,別整太闹腾的啊。”
    “放心!就老同学敘敘旧!”张同楷拍著胸脯保证。
    又閒聊了一会儿,夜色已深。
    张同楷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代驾到了。
    “得,代驾到了,咱们撤吧!不能耽误叶哥和嫂子休息!”张同楷站起身,招呼王潼。
    “嫂子,今天太感谢了!这顿饭吃得真舒坦!今天也给你们俩添麻烦了。”
    王潼也起身,对著镜流真诚地道谢。
    镜流和唐七叶一起將两人送到门口。
    镜流依旧只是微微頷首,“慢走。”
    唐七叶则和张同楷、王潼在门口又互相捶了几拳,叮嘱路上小心。
    送走两人,关上房门,屋內的喧囂瞬间褪去,只剩下碗碟的狼藉和残留的饭菜香气。
    唐七叶和镜流默契地开始收拾餐桌。
    镜流將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唐七叶则把脏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水槽。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传来的水流声。
    镜流动作麻利地擦著餐桌,当她擦到唐七叶刚才坐的位置旁边时,目光落在了桌下——那里静静地立著那瓶被旧报纸包著的、未曾开启的老酒。
    她擦桌子的动作顿住了。
    水流声在厨房里哗哗作响。
    镜流站直身体,手里拿著抹布,目光从那瓶酒上缓缓移开,看向正在水槽边冲洗碗碟的唐七叶的背影。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最终,那轻柔的、带著一丝迟疑的和……自责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响起。
    “我……是不是扫你们兴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水流声,落在唐七叶的耳中。
    唐七叶冲洗碗碟的动作猛地一顿。
    水流依旧冲刷著盘子,泡沫四溅。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对著镜流,肩膀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