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屏保

    夕阳熔金般的暖光彻底沉入城市的地平线,客厅里只余下沙发旁落地灯晕染开的柔黄光圈,將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身影温柔地包裹。
    唐七叶一只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这是镜流在晚饭后,经过一番“逻辑推演”和“实践验证”后,最终確认的“男女朋友晚间沙发相处”最优解姿势。
    另一只手则拿著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刷著画师论坛,心思却全在怀中的温香软玉上。
    镜流也拿著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某个游戏论坛的深度攻略贴。
    然而,她的目光却並未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白天粘人精模式的探索似乎耗尽了她在“情感实践”上的主动配额,此刻的她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微微起伏的呼吸和偶尔眨动的长睫,显示著她並未睡著。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清冷的思绪中漾开一圈涟漪。
    她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正专注或者说假装专注刷手机的唐七叶,確认他的注意力暂时不在自己这边。
    然后,她的指尖悄然点开了手机相册,开始缓慢而仔细地翻找。
    相册里东西不多,大部分是食谱照片和一些必要的代练单子的收款截图。
    她的动作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得极慢,红瞳专注地扫过每一张缩略图。
    终於,她的目光锁定在一个文件夹上——那是上次在唐七叶父母家作客时,唐母徐蕾热情展示的某人的黑歷史合集。
    她的指尖悬停片刻,似乎在回忆具体的画面。
    很快,一张照片被精准地点开、放大。
    照片上的少年,正是高中时期的唐七叶。
    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戏服,头上顶著一个用硬纸板和绿彩纸粗糙糊成的“树冠”,几片塑料绿叶歪歪扭扭地粘在上面。
    他站在舞台角落的阴影里,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脸上是混合著极度尷尬、生无可恋和一丝“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
    那副被迫营业、灵魂出窍的模样,被镜头精准地捕捉下来,成为了唐母徐蕾口中“傻透了”的最佳佐证。
    镜流看著这张照片,红瞳深处悄然漾开一丝波澜。
    她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的场景。
    在徐蕾热情洋溢的解说和唐七叶羞愤欲绝的阻拦声中,她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但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想要发笑的衝动是如此强烈,以至於她最终还是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了那一声极轻的“呵”。
    此刻,在只有她知晓的、手机屏幕的微光里,这张照片带来的衝击力似乎更纯粹了。
    没有了旁人的干扰,没有了唐七叶夸张的阻拦表演,照片上那个倔强又傻气、带著少年独有的青涩与窘迫的男孩形象,清晰地烙印在她眼中。
    一种奇异的、温软的暖流,从心尖悄然蔓延开来。
    她不再压抑嘴角的弧度。
    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如同初春冰层下悄然绽放的水纹,在她清冷的唇边悄然漾开。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光泽,將她素来凛冽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层暖意。
    原来,看喜欢的人出糗,是这种感觉?
    带著点隱秘的愉悦,又混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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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犹豫,指尖轻点,將这张承载著唐七叶“光辉岁月”的照片,设置成了手机的主屏幕壁纸。
    屏幕暗了下去,又在她指尖轻触后亮起。
    那个顶著滑稽绿帽、表情僵硬的少年,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镜流看著亮起的屏幕,那个浅淡的笑容在嘴角停留的时间似乎又长了一点点。
    嗯,很好。
    “在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唐七叶的声音带著点慵懒的笑意从头顶传来。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动了动,便低下头,正好看到镜流嘴角尚未完全消散的那抹柔软弧度。
    他的心瞬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
    镜流迅速收敛了笑意,恢復了一贯的清冷表情,手指不著痕跡地按熄了屏幕,將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自己腿上。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的浅笑只是唐七叶的错觉。
    “没什么。”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
    “攻略。”
    唐七叶不疑有他,只觉得她刚才那一瞬的笑容格外动人。
    他紧了紧环著她的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微湿的发顶,享受著这份静謐的温存。
    然而,镜流那个一闪而过的笑容和扣手机的动作,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进了他的心里,让他有些心痒难耐。
    他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带著点孩子气的、想要炫耀的念头冒了出来。
    “镜流啊,”他语气带著点莫名的兴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我突然想到一件高兴的事!”
    镜流微微侧头,红瞳里带著一丝询问:“?”
    唐七叶解锁手机,指尖飞快地点开了崩铁的图標。
    游戏加载的短暂时间里,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带著一种“我要搞个大新闻”的得意。
    “你看,”他点开了角色列表,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白髮金瞳、身姿挺拔、嘴角总是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笑意的罗浮將军——景元。
    他把手机屏幕举到镜流面前,確保她能清晰地看到景元的建模。
    镜流看著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红瞳微动。
    景元…曾经的云骑驍卫,后来继任將军之位的“闭目將军”。
    在仙舟罗浮的漫长岁月里,他们曾是师徒、是战友,也曾因立场与道路不同而分道扬鑣,甚至…刀剑相向。
    过往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复杂难言的涟漪。
    力量尽失、流落异世的此刻,再次看到这位“故人”的虚擬形象,心境已是截然不同。
    唐七叶可没注意到镜流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显得更“庄重”一些,然后,他竟然对著手机屏幕里那个栩栩如生的景元建模,一本正经地、用宣告般的语气开口了。
    “咳咳!景元將军!听好了!”
    他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一点,仿佛真的在隔空喊话。
    “正式通知你一下!从今天起,我,唐七叶,就是你师父镜流的…嗯…正牌男友了!懂吗?打今儿起,咱俩各论各的,我管你叫兄弟,你管我叫师公,师——公——!哈哈哈!”
    他越说越得意,最后甚至忍不住对著屏幕里的景元挤眉弄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恭恭敬敬行礼喊“师公”的场景,自己先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镜流:“……”
    她看著唐七叶这副对著游戏角色“单方面宣布主权”、还自封“师公”的幼稚举动,红瞳里瞬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无语。
    这人在发什么神经?
    对著一个游戏角色喊话?
    还自称师公?
    一股强烈的、混合著荒谬、无奈和一丝被蠢到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抬手,用纤细的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带著点力道,捏住了唐七叶正得意忘形的脸颊软肉,微微用力往旁边一扯。
    “哎哟!”
    唐七叶的笑声戛然而止,吃痛地叫了一声。
    镜流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红瞳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关爱智障的意味。
    她鬆开手,朱唇轻启,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白痴。”
    语气清冷,斩钉截铁,充分表达了她对他这种幼稚行为的鄙夷。
    唐七叶揉著被捏疼的脸颊,委屈巴巴。
    “干嘛呀镜流老师…这不是…这不是想让他们也知道嘛!这可是歷史性的时刻!”
    他试图为自己辩解,但看著镜流那看傻子般的眼神,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嘟囔。
    “…师公听起来多威风…”
    镜流懒得再理他,直接从他怀里坐直身体,拿起自己的手机起身。
    “我去洗澡。”
    语气里带著点离这个傻子远点的嫌弃,转身走向浴室,留下唐七叶一个人对著手机屏幕里“闭目微笑”的景元,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浴室里水汽氤氳,温热的水流冲刷著身体,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一点点刚才被唐七叶蠢到的无奈。
    镜流闭上眼,水流沿著她柔顺的黑髮流淌。
    交往的第一天,比她想像中更…丰富。
    那个小骗子总能做出一些在她逻辑之外、却又让她无法真正生气的事情。
    洗完澡,镜流裹著柔软的浴巾走出来,发梢还在滴著水珠。
    她习惯性地走到客厅沙发旁,背对著唐七叶坐下。
    那姿態,无声地宣告著某个仪式的开始。
    唐七叶立刻放下自己还在对著景元建模碎碎念的手机,像接到神圣指令般,轻手轻脚地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源。嗡嗡的暖风声响起,他小心翼翼地撩起她一缕湿漉漉的黑髮。
    指尖传来微凉湿润的触感,带著草莓洗髮水的甜香。
    他动作轻柔,指尖穿梭在浓密柔顺的髮丝间,感受著那份独有的亲昵。
    暖风拂过她的头皮和颈侧,带来舒適的暖意。
    镜流微微低著头,红瞳半闔,身体极其放鬆地倚靠著身后的人,享受著这份专属的服务。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气氛温馨而寧静。
    就在这时——
    “叮咚!”
    一声清脆的信息提示音,打破了这份寧静。
    声音来自镜流放在旁边沙发扶手上的手机。
    屏幕应声亮起!
    柔和的手机光芒瞬间照亮了沙发扶手的一角,也清晰地映出了屏幕上那张被设置为主屏壁纸的照片!
    唐七叶的目光下意识地被那亮光吸引,隨意地扫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
    唐七叶握著吹风机的手猛地僵住!
    暖风依旧呼呼地吹著,但他整个人就像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从头髮丝到脚后跟都僵直了!
    屏幕上,那个顶著滑稽绿纸壳树冠、表情僵硬生无可恋、仿佛灵魂都被抽空的高中少年……不是他是谁?!
    那张被他视为毕生奇耻大辱、恨不得从母亲手机里彻底刪除、甚至希望所有目击者都失忆的“黑歷史巔峰”照片!
    此刻!正无比清晰、无比巨大、无比醒目地!出现在镜流的手机屏幕上!
    作为她的主屏壁纸!
    “轰——!”
    巨大的、混合著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羞耻爆棚和被公开处刑的恐慌感,如同火山爆发般直衝天灵盖!
    唐七叶的脸颊、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大意了!
    上次忘了让她刪了!
    她竟然还把它设成了屏保!
    她天天看!
    她刚才还对著它笑!
    她还扣手机不让我看!
    原来是在欣赏我的“英姿”?!
    “镜…镜流老师?!你…你你你…”
    唐七叶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剧烈的颤抖,手指指著那个亮著的手机屏幕,语无伦次。
    “这…这个!屏保?!这照片?!你…你什么时候…”
    他的震惊和羞愤太过明显,以至於镜流在他僵住的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糟了!被发现了!
    一股比刚才唐七叶更迅猛的、混合著被撞破隱秘心思的巨大羞赧和条件反射般销毁证据的衝动,瞬间席捲了镜流!
    “唰!”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
    几乎是在唐七叶指著手机发出第一个音节的同时,她就猛地转过身!
    完全不顾及头髮还被吹风机和唐七叶的手牵扯著!
    “嘶!”
    唐七叶感觉手上一痛,是几根髮丝被勒到了,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点疼。
    镜流的目標只有一个——她的手机!
    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雪鴞,带著前所未有的迅猛和凌厉,红瞳中闪过一丝被冒犯领地般的锐利光芒,虽然更多的是羞恼,身体如离弦之箭般扑向沙发扶手!
    她的动作迅捷、精准、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斗素养!
    五指如爪,瞬间扣向自己那亮著“罪证”的手机!
    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这根本不是什么抢手机,更像是执行一项关乎生死存亡的紧急任务!
    要把那个暴露她“小秘密”的“叛徒”当场擒获、销毁!
    “哎?!等等!”
    唐七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迅猛动作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握著吹风机的手也鬆开了。
    吹风机“啪嗒”一声掉在沙发上。
    就在镜流的手指即將触碰到手机边缘的剎那——
    唐七叶的求生欲或者说,某种奇妙的胜负欲和师公的尊严感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不行!不能让她得逞!
    这照片太羞耻了!必须让她刪掉!
    电光火石之间,唐七叶展现出了他此生可能都未曾有过的敏捷!
    他凭藉著离沙发扶手更近的位置优势,身体猛地向前一扑!
    手臂如同灵蛇出洞,后发先至!
    “啪!”
    他的指尖险之又险地抢在镜流之前,重重地按在了手机屏幕上!
    不是为了抢夺,而是为了——关屏!
    手指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屏幕上那个“绿帽子”少年的冰凉触感,以及镜流那带著一丝温热和薄汗、几乎同时到达的指尖!
    两人的指尖,隔著冰凉的手机屏幕,在“绿帽子”少年的额头上方,短促而激烈地碰撞了一下!
    屏幕瞬间熄灭!
    客厅重新被落地灯的暖黄光线笼罩。
    但空气中那剑拔弩张、混合著巨大羞耻和激烈“攻防”的氛围,却如同凝固的胶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镜流保持著扑抢的姿势,身体前倾,一只手还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则僵在距离唐七叶手背几厘米的地方。
    她微微喘息著,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刚才那瞬间爆发的速度和此刻被截胡的巨大懊恼!
    红瞳死死地盯著唐七叶那只死死按在她手机上的“罪恶之手”,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在他手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白皙的脸颊上,那抹因为沐浴和羞恼而升起的红晕,此刻如同火烧云般蔓延开来,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剔透。
    唐七叶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半趴在沙发上,一只手死死按著手机,另一只手为了支撑身体而撑在镜流身侧。
    他同样喘著粗气,脸上是爆炸般的羞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看镜流的眼睛,目光只能死死盯著自己按在手机上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一半是抢手机累的,另一半是被镜流那杀人的眼神嚇的。
    “鬆手!”
    镜流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冰碴子般的冷冽和恼羞成怒的强硬。
    这命令式的语气,是她惯用的,但此刻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不松!”
    唐七叶梗著脖子,豁出去了。
    虽然声音有点抖,但按著手机的手却更加用力,指关节都微微泛白。
    “你…你先答应刪掉!刪掉那张照片!”
    一想到自己那副蠢样天天被镜流欣赏,唐七叶就觉得生无可恋。
    师公的尊严何在?!
    “我的手机!”
    镜流强调主权,红瞳眯起,危险的气息瀰漫。
    她试图用力抽回手机,但唐七叶按得死紧。
    “你的手机也不能放我的黑歷史当屏保啊!”
    唐七叶据理力爭,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这…这严重影响我的形象!师公的威严都没了!”
    “呵。”
    镜流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红瞳里充满了对他“威严”的不屑。
    她不再废话,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目標是唐七叶按著手机的手腕!
    试图用擒拿技巧让他吃痛鬆手!
    唐七叶虽然剑术练得半吊子,但反应速度在生死攸关——社死也是死——的关头被激发到了极致!
    他猛地一缩手,险险避开镜流那带著劲风的一抓!
    “镜流老师!你讲不讲道理!”
    他一边狼狈地躲闪,一边试图用语言攻势。
    “你…你看我笑话!还偷偷设置屏保!你这是…这是侵犯我的肖像权!还有…还有精神伤害!”
    “闭嘴!”
    镜流被他吵得心烦,攻势更凌厉了几分。
    两人在沙发上你来我往,一个要抢,一个死按著不放,动作幅度不大,却充满了紧张激烈的“攻防”感。
    沙发垫被蹭得歪斜,掉在地上的吹风机可怜地嗡嗡空转著。
    “你刪不刪?!”
    “不刪!”
    “给我!”
    “不给!”
    就在这混乱的、如同小学生打架般的抢夺中,唐七叶为了躲避镜流抓向他手腕的又一次攻击,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哐当!”
    他的手肘不小心重重撞在了沙发旁边的矮几上!
    矮几上放著他的水杯和——他自己的手机!
    他的手机被撞得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拋物线,“啪”地一声,屏幕朝下摔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这一下摔得不重,但巧就巧在,唐七叶的手机屏幕在落地的瞬间,似乎感应到了震动或者触碰,竟然自动亮屏解锁了!
    更巧的是,他手机的屏保图片,此刻也毫无保留地、清晰地展现在地毯上方的空气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正在激烈“攻防”的两人,动作瞬间僵住。
    镜流正准备再次抓向唐七叶手腕的手,停在了半空。
    唐七叶按著镜流手机的手,也忘记了用力。
    两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同时聚焦在地毯上那个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赫然也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主角,是镜流。
    背景是家里的阳台。
    清晨熹微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柔和地洒在她身上。
    她穿著简单的家居服,身姿挺拔如松,手持那根不锈钢“练习剑”,正专注地进行著基础的挥剑练习。
    阳光勾勒出她侧脸清冷而专注的轮廓,几缕黑髮被汗水沾湿贴在颊边,红瞳凝视著虚空中的某一点,带著一种心无旁騖的沉静与力量感。
    没有刻意的摆拍,甚至不是正面,只是一个她日常练剑时,被唐七叶偷偷抓拍的瞬间。
    光影、角度都恰到好处,捕捉到了她那份融於骨血的专注与凛冽的美。
    这张照片,唐七叶偷偷设置了很久的手机屏保,视若珍宝,从未被她发现。
    此刻,它就这样,在两人爭夺“黑歷史”屏保的混乱战场上,猝不及防地、彻底地暴露了!
    空气死一般寂静。
    落针可闻。
    只有地毯上那部手机屏幕,还在固执地散发著光芒,照亮了照片上镜流清冷专注的侧顏,也照亮了沙发上两个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人脸上那极度精彩的表情。
    唐七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由通红转为惨白!
    他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看著地上自己那“自爆”的手机,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彻底完了!
    底裤都被看穿了!
    镜流脸上的红晕也瞬间凝固,隨即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的复杂神色。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红瞳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从地毯上的手机屏幕,一寸寸地移回到唐七叶那张惨白如纸、写满“吾命休矣”的脸上。
    刚才她还因为自己偷设他“黑歷史”屏保被抓包而羞恼万分,试图武力镇压。
    可现在…眼前这个小骗子,竟然也…也偷偷设了她的照片当屏保?!
    而且…拍得…还…还不错?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五十步笑百步的宿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镜流心中所有的羞愤和抢夺的念头。
    她维持著那个半转身、手悬在半空的姿势,足足有十几秒钟。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收回了伸向唐七叶的手。
    她坐直了身体,不再去抢自己那部还被唐七叶按著的手机。
    她的目光,平静地、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甚至有点原来如此的瞭然,重新落回唐七叶脸上。
    红瞳深处,那抹震惊和复杂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带著点…玩味的审视?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看著唐七叶,朱唇轻启,用那清冷的、此刻却仿佛带著千钧重量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唐、七、叶。”
    “你刚才,说我什么?”
    “侵、犯、肖、像、权?”
    “精、神、伤、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唐七叶脆弱的小心臟上。
    唐七叶:“!!!”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刚才还理直气壮“维权”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按著镜流手机的手也无力地鬆开了,整个人像只被霜打蔫的茄子,瘫软在沙发上,眼神躲闪,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我那个…镜流老师…你听我解释…”
    他试图垂死挣扎,声音细若蚊吶。
    镜流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平静地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像拈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般,轻鬆地从地毯上捡起了唐七叶那部还在亮著“罪证”的手机。
    她举到眼前,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了一下,那张她练剑的屏保照片再次清晰地展现出来。
    她看得格外仔细,红瞳里映著屏幕的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唐七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最后的审判。
    他甚至能想像出镜流手指一动,轻飘飘地按下“刪除”键的场景。
    然而,预想中的“咔嚓”声並未响起。
    几秒钟后,他听到镜流那清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
    “拍得…尚可。”
    唐七叶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镜流。
    镜流已经將他的手机屏幕按熄,隨手放回了旁边的矮几上。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拿起了自己那部刚才被爭夺的手机。
    在唐七叶紧张到几乎窒息的注视下,她点亮屏幕——那个顶著绿帽子的傻小子再次出现。
    镜流的手指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没有刪除,只是…退出了屏保设置界面?
    然后,她將手机也放回了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在沙发上坐好,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看向唐七叶,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屏保爭夺战”从未发生过。
    “头髮,”她淡淡开口,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命令式,却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理所当然的指使?“还没吹乾。”
    唐七叶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不刪了?
    就这样…算了?
    他看著镜流那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侧脸,再看看两部安然无恙的手机,巨大的劫后余生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流合污般的微妙感涌上心头。
    他愣了几秒,才像提线木偶般,动作僵硬地重新捡起掉在沙发上的吹风机,插上电源。
    嗡嗡的暖风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小心翼翼地撩起镜流一缕还带著湿意的黑髮,指尖依旧有些颤抖。
    暖风拂过髮丝,带来熟悉的温度。
    只是这一次,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尷尬依旧存在,羞赧也未完全褪去,但在那之下,却悄然滋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心照不宣的纵容?
    原来,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偷偷地、笨拙地,表达著对彼此的在意。
    镜流感受著身后人重新变得轻柔的动作,以及那份小心翼翼的、带著点討好的意味。
    她微微闭上眼,將身体更放鬆地倚靠进他怀里。
    刚才的互相伤害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猛烈却短暂。
    风暴过后,留下的不是狼藉,反而是一种奇异的、更深的贴近感。
    她甚至能感觉到,唐七叶按在她发顶的手指,似乎比之前更温柔了几分。
    他刚才抢手机的样子…虽然蠢,但那份著急忙慌想要“维护形象”的劲儿…好像…也不那么討厌了?
    镜流微微侧了侧头,將自己微凉的脸颊,轻轻贴在了唐七叶握持吹风机、带著温暖体温的手背上。
    这细微的、主动的依恋动作,像一道无声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唐七叶心中所有的忐忑和羞赧。
    他握著吹风机的手猛地一顿,隨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和甜蜜感汹涌地填满了胸腔,几乎让他哽咽。
    他低下头,看著镜流靠在他手背上安静的侧顏,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那些关於屏保、关於“黑歷史”、关於“师公威严”的纠结,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加专注、更加温柔地,用暖风和指尖,梳理著她如瀑的黑髮,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暖风低鸣,髮丝轻扬。
    沙发角落,两部熄屏的手机安静地躺著,一部锁屏上是顶著绿帽子的倔强少年,一部锁屏上是挥剑的清冷侧影。
    它们无声地见证著这个夜晚的“社死”与“自爆”,也见证著风暴过后,那份更加深沉、更加心照不宣的温柔契约,在吹风机的暖意中,悄然弥合,无声滋长。
    镜流感受著发间穿梭的温柔和手背传来的暖意,红瞳深处,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涟漪,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悄然漾开。
    这个笨蛋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