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她的想法

    五一假期汹涌的人潮如同退潮般从沙滩和街巷散去,留下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寂静和一丝疲惫的空旷。
    市北的小屋,在白日残留的喧囂沉淀后,本该迎来寧静的夜。
    然而,连续两晚,这份寧静都被隔壁房间持续不断的、如同困兽般的翻腾声打破。
    镜流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却如同躺在针毡。
    隔壁房间,隔著一堵不算厚的墙壁,清晰地传来床板被反覆碾压的呻吟,伴隨著压抑的嘆息和翻身时布料摩擦的悉索声。
    这恼人的噪音,固执地穿透夜的寂静,已经持续了大半夜。
    他又失眠了。
    连续第二夜。
    镜流闭著眼,红瞳在黑暗中异常清明。
    她知道源头在哪——两天前海边那顿价值“三百二十元”的海鲜大餐,以及她那声失控的、带著赤裸裸肉痛的尖锐质问。
    那声“三百二十块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不仅捅开了唐七叶的心锁,此刻更在她自己寂静的脑海里反覆刮擦,搅得她心烦意乱,睡意全无。
    白天唐七叶的反常,如同慢镜头般一帧帧回放:
    在农贸市场时,他像个过分活跃的影子黏在她身后。
    她精准挑拣时,他那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在她侧脸上烙下印记。
    当她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最沉的袋子时,他那副受宠若惊、连声道谢的傻样,夸张得让她想翻白眼。
    还有在烧烤摊,他推销那大串的烤串时的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她每咬一口都是对他莫大的褒奖。
    还有那那故作苦恼的“东西太多手勒得慌”,拋出两个选项时眼神里对后一个的推车时强烈期待,简直昭然若揭。
    而她,竟鬼使神差地选择了配合。
    “推车,我扶。”
    夕阳下,他推车时绷紧的侧脸,指尖“不经意”蹭过她手背的温热,还有偷瞄她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光亮…一切都在无声地吶喊。
    他被刺激到了,他在行动,笨拙又急切地,下定了似乎某种“决心”。
    镜流烦躁地翻了个身,將脸埋进微凉的枕头,试图隔绝那恼人的噪音,却隔绝不了自己如同深潭般翻涌的思绪。
    为什么自己反应那么大?
    她当然痛恨那笔浪费!
    在仙舟治军生涯锤炼出的、又被这几个月精打细算生活加固的“效率至上”、“物尽其用”铁律下,那顿海鲜等同於愚蠢的挥霍,是对她掌控生活秩序的挑衅。
    资源浪费,是她本能排斥的毒药。
    但这过激的、近乎失態的反应,是否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更深层的涟漪,暴露了她深埋潭底、最核心的基石——攒够钱,搬出去,拥有一个完全属於“柳静流”的、不受任何“恩惠”束缚的空间?
    这个目標,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安身立命、维持尊严的终极锚点。
    住在唐七叶的屋檐下,享用著他提供的资源,无论他如何淡化“施捨”的意味,在她看来,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对等的枷锁,一种“寄居”的难堪。
    她近乎自虐地赚钱、省钱,每一分积蓄都是凿向这无形枷锁的凿子,是搭建通往独立之桥的砖石。
    那顿海鲜,在她眼中,无异於有人抡起大锤,狠狠砸向了她辛苦垒砌的桥墩!
    唐七叶…他是不是从这剧烈的震动中,感知到了自己桥墩下埋藏的秘密?
    他这两日反常的黏人、小心翼翼的殷勤、那双写满“我决定了”的亮得嚇人的眼睛…是恐慌於基石鬆动后的挽留?
    是害怕她这座“桥”最终会通向远方?
    还是…掺杂了別样的、她暂时无法解读的信號?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四个月了。
    这个认知让镜流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这四个月的朝夕相处,比她坠入魔阴身后,在宇宙漫长孤寂的挣扎岁月里,与任何一个人的交集都要绵长、都要深入骨髓。
    她曾视七情六慾为累赘,弃如敝履,將心湖彻底冰封。
    可这四个月,在这个小小的、有唐七叶存在的空间里,冰层之下,却悄然涌动著陌生的暖流。
    她习惯了清晨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交响,习惯了他聒噪的实时点评和笨拙却真诚的搭手,即使常常帮倒忙,习惯了他对著她做的饭菜无论成败露出的、带著点浮夸却无比真实的满足笑容,习惯了晚上那低沉嗡嗡的暖风机声和他隔著梳子、带著某种奇异魔力般抚过头皮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舒適与放鬆…
    甚至,习惯了他那些在边界反覆试探、惹得她指尖发痒想动用物理手段,比如那个抱枕!却又最终无可奈何的“欠揍”行径。
    唐七叶…是个好人。
    镜流在心底最深处,如同確认一条冰冷的公理般確认著这一点。
    一个在她最茫然无措、如同溺水者般沉浮时,毫不犹豫伸出手將她拉上岸,教会她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呼吸、行走,给予她空间喘息,也笨拙地塞给她温暖的好人。
    这份好,是她冰封世界里破开的第一缕阳光,带来久违的安心感,却也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成为一种无法言说的…负担?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羞於承认的、对这份温暖的…贪恋?
    她下定决心要在这个世界扎根,成为“柳静流”。
    这是生存的必须,也是她为自己设定的冰冷目標。
    但这个正在努力塑造的“柳静流”,在唐七叶的眼中,究竟是什么?
    是他游戏里那个白髮红瞳、强大而疏离的“镜流”的苍白倒影?
    一个需要他持续输血、引导的异界迷途者?
    一个分担家务、共享代练收益的实用型合伙人?
    或者,最冰冷的那个选项——一个时刻计算著亏欠、急於划清界限的“债务方”?
    思绪如同不受控的潮水,漫过堤坝,涌回那片喧闹的海边。
    除了拥挤的人潮和刺目的伤风化景象,一些被当时剧烈肉痛完全掩盖的碎片,此刻在寂静的夜里闪烁著微弱却清晰的光芒:
    冰凉海水漫过脚踝时,那瞬间奇异的包裹感和脚下细沙流走的微妙触感,让她脚趾无意识地蜷缩又舒展。
    唐七叶撩起水花泼向她小腿时,她近乎本能的反击,以及反击时胸腔里掠过的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幼稚的…雀跃?
    当第一口鲜甜弹牙的蟹肉在舌尖化开时,那纯粹的、霸道的味觉满足感带来的短暂空白。
    还有…眼角余光瞥见唐七叶举著手机,在她专注於脚下海水或手中蟹钳时,偷偷按下快门的瞬间。
    她当时知道,却选择了沉默。
    这些感觉…是什么?
    是唐七叶口中那些虚无縹緲的“体验”和“开心”吗?
    它们確实存在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短暂却真实的涟漪,微弱地挑战著“效率”和“成本”构筑的冰冷堤坝。
    只是,隨即就被那声“三百二十块钱”的惊雷彻底淹没、覆盖。
    攒钱搬走,依旧是她心底最坚硬、最不容动摇的目標。
    那是真正的独立宣言,是“柳静流”在这个世界刻下自我印记的终极证明。
    唯有当她彻底卸下“亏欠”的包袱,像一个真正自立的“正常人”那样昂首挺胸,她和唐七叶之间,或许才能剥开“收留”与“债务”的藤蔓,显露出一种更纯粹、更对等的关係本质?
    无论那本质最终是什么。
    但现在,绝非离港之时。
    这个世界对她而言,依旧布满了陌生的符號和潜在的暗礁。
    她对它的运行规则、人情世故、乃至最基本的生存细节,都还在摸索与適应的途中。
    唐七叶所在的这个家,是她目前唯一熟悉的坐標系,是风暴中唯一可供停泊的港湾。
    这里的气息、节奏,甚至他偶尔的聒噪,都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安全感。
    她暂时…无法割捨。
    或者说,她尚未准备好独自扬帆,面对未知的惊涛骇浪。
    对於唐七叶这两日因失眠而催生出的、带著明显“决心”烙印的笨拙行动——那黏稠的目光,刻意的示好,推车时紧张又期待的靠近——镜流心如明镜。
    她没有点破。
    甚至今日在推车时,她默许了那靠近,感受了那触碰。
    为何纵容?
    一丝冰冷的审视?
    像观察一个陷入自己逻辑陷阱的对手。
    她想看清,这个心思几乎透明写在脸上的“好人”,被逼到墙角后,会如何破局?
    他的“决心”能支撑多久?
    他的底牌又是什么?
    一丝微弱的好奇?
    好奇他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笨拙的討好,最终会导向何方?
    那所谓的“决心”,是衝动下的应激反应,还是…某种更持久的东西?
    一丝…连她自己也拒绝命名的涟漪?
    或许是习惯了这屋檐下的温度,贪恋那份朝夕相处带来的、已经渗入骨髓的安心?
    贪恋那暖风吹拂时的慵懒,夕阳下並肩时无声流淌的默契?
    甚至…贪恋他“欠揍”行为带来的、打破死水般生活的鲜活扰动?
    窗外的月光,冰冷如霜,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银线。
    隔壁的翻腾声终於渐渐微弱,大概是疲惫终於压倒了纷乱的思绪。
    镜流却坐起身,背靠著微凉的床头板。
    黑暗中,她的红瞳如同两颗沉静的、吸纳了所有光线的宝石,没有焦距地望著虚空。
    唐七叶是想把她这个“假扮的女朋友”变成真的吗?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镜流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带著一丝近乎嘲讽的、却又极其复杂的意味。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挑战什么?
    挑战一个曾经视情感为最大冗余程序、如今却连自身系统里滋生的“乱码”都难以解析的前剑首?
    挑战她以“独立”为基石构筑的核心防御工事?
    难。
    其难度不亚於凡人仰望星穹。
    但…镜流的目光落在黑暗中虚无的一点。
    这盘棋,似乎並非全无落子的余地?
    至少,这棋局本身,就充满了让她无法忽视的…变量。
    她暂时不打算掀翻棋盘,也不打算阻止他落子。
    就让他继续吧。
    用他的笨拙当卒,用他的小心翼翼做马,用他那份可笑的“决心”作车。
    她倒要看看,这位棋手,能走出怎样惊世骇俗或者漏洞百出的棋路。
    而她,这位冷静的、置身局中却又超然其外的观察者,也將以自己的步调,悄然布下她的棋子。
    在彻底破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理清自身系统里那些復甦的“未知程序”之前,在这份带著烟火气和莫名暖意的“港湾”里,她愿意给这盘名为“靠近”与“独立”的棋局…更多一点对弈的时间。
    至於那座名为“搬走”的灯塔…镜流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到了远方冰冷的光点。
    它依旧矗立在那里,是她航程的终极坐標。
    只是通往它的航线,似乎不再那么笔直、那么急迫。沿途的风浪或许依旧,但海面之下,是否也潜藏著未曾预料到的、值得探索的暗流与生机?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市北小屋彻底沉入死寂。
    客厅茶几上,那台白色的吹风机静默著,如同等待下一场温暖仪式的法器。
    合拢的记帐本,封皮冰冷,內里却可能记载著无法用数字衡量的变量。
    两颗心,一个在疲惫的漩涡中沉入不安的浅海,一个在清醒的孤岛上凝视著深邃的棋局。
    一场没有硝烟、没有宣言,却关乎心灵疆域的漫长博弈,已在月下无声地展开了第一轮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