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欠揍

    日子虽然继续在烟火气与画稿的沙沙声继续。
    然而,平静的湖面下,名为唐七叶的小石子,却开始不安分地、变本加厉地投掷著涟漪。
    镜流发现,唐七叶这个人,越来越…欠揍了。
    这种欠揍感並非源自他做了什么真正出格、违反那约法三章的事。
    相反,他狡猾地將自己的行为精准地卡在边界线上,甚至…有时会稍微越界那么一点点,却又在她即將发作时,迅速缩回“安全区”,让她满腹的“不合规矩”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只能化作更深的鬱闷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撩拨的异样感。
    首先是在厨房。
    镜流在厨房的权威是绝对的。
    锅碗瓢盆是她治下的臣民,油盐酱醋皆是她所调度的军需。
    然而,唐七叶这个“閒杂人等”,却越来越频繁地在她神圣的领地里探头探脑,美其名曰“学习”、“帮忙”、“观摩大师操作”。
    “镜流老师,这个蒜蓉到底是要先爆香还是最后放提味啊?”
    唐七叶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拿著啃了一半的苹果,探头看著锅里正在煸炒的西兰花,眼神充满著“求知若渴”的神情。
    镜流头也不回,锅铲翻飞。
    “看菜谱,爆香提味均可,视…做法而定。”
    她努力维持著语言的口语化和简洁,但“视做法而定”这种词还是溜了出来。
    “哦~”
    唐七叶拉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踱进来,凑近灶台,距离近得镜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顏料松节油味混合著苹果的清甜。
    “那…今天这个是哪种做法啊?闻著好香,是爆香了对吧?”
    他故意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要贴上镜流的手臂去看锅里的情况。
    镜流握著锅铲的手瞬间绷紧,手背上青筋微现。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
    她猛地侧身,用胳膊肘不著痕跡地格开他靠得太近的身体,声音冷了几分:“退后。油烟大。”
    她没法直接说“你离我太近了不合规矩”,因为对方確实只是“看菜”,而且厨房是公共区域,並未明確划为禁地。
    唐七叶从善如流地后退半步,脸上掛著无辜又灿烂的笑容。
    “好好好,听镜流老师的!”
    眼神却在她微红的耳尖上溜了一圈,心满意足地继续啃苹果。
    “镜流老师,你这顛勺的姿势真帅!跟练剑似的!”
    “……”
    她很想把锅铲拍在他那张欠揍的笑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將西兰花利落出锅,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几分,锅铲与锅沿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然后就是在餐桌上。
    晚餐时间,通常是镜流一天中相对放鬆的时刻——如果唐七叶不故意找茬的话。
    “哇!今天镜流老师做的这个红烧肉绝了!”
    唐七叶夹起一块肥瘦相间、色泽红亮的肉,夸张地讚嘆。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镜流老师,要不是现在您这身份还不行,不然以后您这手艺不开餐馆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公筷极其自然地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到镜流碗里。
    “镜流老师先吃!”
    镜流看著碗里那块油亮的肉,又看看唐七叶亮晶晶的、写满“快夸我体贴”的眼睛,眉头微蹙。
    她討厌別人给她夹菜,总觉得有失掌控,但…用公筷了,似乎又符合“行止有矩”?
    而且…他夹的是她自己做的肉…
    她沉默地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味道確实很好。但心里那股彆扭劲儿却挥之不去。
    “怎么样?是不是超好吃?”
    唐七叶期待地问。
    镜流咽下食物,面无表情地评价:“尚可,糖…略多了一分。”
    “啊?有吗?”
    唐七叶立刻夹起一块自己尝。
    “我觉得刚好啊!甜滋滋的,多下饭!”
    他故意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著点促狭。
    “镜流老师,你是不是…口味变淡了?还是…心情不好影响味觉了?”
    镜流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抬眼看他,红瞳里没什么温度:“吃饭,勿扰。”
    “哦哦,好好,吃饭吃饭。”
    唐七叶立刻坐正,埋头扒饭,但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怎么看怎么欠揍。
    他知道,她没法反驳“心情不好”这个点,因为约法三章没规定吃饭时不能关心对方心情——虽然他的关心明显带著撩拨意味。
    隨后就是晚上吹头髮时间的“得寸进尺”。
    每晚的吹头髮时间,早已成为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仪式。
    这份默契,如今却成了唐七叶“作死”的主战场。
    暖风嗡嗡,梳齿轻柔。
    镜流闭著眼,身体放鬆地靠在椅背上,享受著这日復一日、深入骨髓的舒適。
    唐七叶站在她身后,动作嫻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放鬆的侧顏和柔顺的黑髮上流连。
    “镜流老师,”唐七叶的声音在暖风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温和,甚至带著点慵懒,“你头髮…好像又长了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用梳子极其自然地、轻轻梳理著她耳侧一缕特別柔顺的髮丝,指尖的梳背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边缘。
    镜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慄了一下,闭著的眼睫猛地一颤。
    一股细微的电流瞬间从耳廓窜遍全身。她几乎是本能地想缩脖子躲开,但身体却贪恋著暖风和梳子带来的整体舒適感,僵在原地。
    一股混杂著羞恼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涌上心头。
    “…嗯。”
    她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態。
    唐七叶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用梳子梳理著那缕头髮,动作慢了下来,更加轻柔,梳背若有若无地触碰耳廓的频率似乎…增加了?
    他的声音带著笑意:“长点好,好看。就是…后面这里好像有个地方有点打结?我帮你梳开。”
    他说著,手指(隔著梳子!)似乎“不经意”地轻轻拨弄了一下她后颈靠近髮根处的一小缕头髮。
    镜流瞬间绷紧了后颈的肌肉!
    那触感太清晰了!
    虽然隔著一层塑料梳齿,但他手指的温度和力道,透过髮丝传递到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强烈的酥麻感!
    她猛地睁开眼,红瞳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和羞怒,下意识就想转头呵斥。
    “哎,別动!”
    唐七叶立刻出声,语气带著点“专业”的严肃。
    “正梳著呢,乱动头髮会扯到的。”
    他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仿佛刚才的“拨弄”真的只是为了梳开一个不存在的结。
    他的表情无辜又认真,完全看不出半点旖旎心思。
    镜流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看著镜子里唐七叶那张写满“我在认真服务”的脸,再看看他確实只是在用梳子梳头的手——虽然位置和动作都透著点可疑的“刻意”,那句“你手规矩点”硬是卡在喉咙里。
    约法三章只说“恪守礼防”,没规定吹头髮时梳子不能碰到后颈髮根啊!
    而且…他確实是在梳头…
    她只能憋屈地重新闭上眼,身体却比刚才僵硬了许多,耳根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心里那股“欠揍感”空前强烈!
    这个人!
    绝对是故意的!
    打著服务的幌子,行撩拨之实!
    可恶!
    好想揍他!
    唐七叶看著她紧闭双眼、睫毛微颤、脖颈泛红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像偷腥成功的猫。
    他强忍著笑意,手上的动作更加“专业”和“轻柔”,但偶尔“不经意”的梳齿轻触,总能精准地撩拨到她最敏感的区域。
    他知道她在忍,也知道她为什么忍。
    这种在安全线边缘反覆横跳、看她炸毛又无可奈何的感觉,简直…令人上癮。
    最后是日常里他对自己游戏上的指点。
    镜流的代练事业最近风生水起,但偶尔也会遇到棘手的单子,比如某个机制极其噁心、需要较深box和练度的深渊关卡。
    她尝试了几次,虽然凭藉逆天的反应速度勉强过关,但耗时回合过长,也没有满星,这样虽然还会拿到佣金,但钱的话也要打折扣。
    她盯著结算界面,眉头紧锁,周身散发著低气压。
    唐七叶画完稿子,溜达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凑近屏幕看了看:“哟,这关啊,是挺烦人的。既讲究机制,又讲究练度,输出站位要求还高。”
    镜流没理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似乎在研究攻略。
    唐七叶摸了摸下巴,状似无意地说。
    “其实…有个小技巧。比如你像这个角色,她的设定虽然是追击队成员,但根据技能机制,其实换身套装和属性堆堆击破,就可以塞进击破队当主控。”
    他说著,手指虚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某个红头髮的角色。
    镜流的动作顿住了。
    她红瞳微眯,看向唐七叶指的位置,又看了看他。她知道唐七叶游戏水平也不差,但没想到他连这种冷门的小技巧都懂。
    “真的?”
    她语气带著一丝怀疑。
    “当然!”
    唐七叶信誓旦旦,“不信你试试?我保证,掌握好这个点,配合你的操作,这关能少起码两个回合。”
    镜流將信將疑,但效率至上的原则让她决定尝试。
    重新打开游戏背包,筛选遗器,强化词条,进行装备,重新搭配阵容。
    她重新开了一局。
    她尝试著操控角色按照唐七叶说的那个击破队的流程进行操作…
    果然!
    换了思路后,便不再卡壳,顺利通关,比要求的轮数还快了一回合!
    满星结算界面弹出的瞬间,镜流紧绷的嘴角终於鬆动了,红瞳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属於胜利者的光芒。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微微呼出了一口气,身体也放鬆了下来。
    “怎么样?没骗你吧?”
    唐七叶得意洋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点邀功的意味。
    他不知何时又凑得很近,几乎是贴著她的椅背,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廓。
    镜流刚升起的胜利喜悦瞬间被这过近的距离冲淡了一半。
    她猛地转头,红瞳带著一丝被惊扰的羞恼瞪著他。
    “说话就说话,凑那么近做什么?!!”
    唐七叶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后退一步,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无辜笑容。
    “哎呀,这不是看你打得太精彩,情不自禁想近距离欣赏大神操作嘛!激动了激动了!下次注意!”
    他理由充分,態度良好,让镜流的呵斥再次没了著力点。
    更让她憋闷的是,唐七叶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草莓酸奶——她最近偶然提过一次觉得这个牌子味道不错。
    “喏,庆祝镜流老师满星通关!小小犒劳,不成敬意!”
    他笑眯眯地把酸奶放在她手边。
    镜流看著那盒酸奶,又看看唐七叶那张笑得像朵花的脸,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他刚刚才“侵犯”了她的安全距离,转头就用她喜欢的东西来“贿赂”?
    偏偏这贿赂…她还挺受用?
    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手段,被他玩得炉火纯青!
    她板著脸,没去拿酸奶,只是硬邦邦地说了句:“多事。”
    但目光在那盒酸奶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平时长了几秒。
    心里那个“欠揍”的评价后面,似乎又隱隱约约地加上了“但…还算有点眼色?”这种矛盾的想法。
    这种被精准拿捏的感觉,让她更加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夜深人静,镜流躺在床上,却罕见地有些失眠。
    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耳廓——那里仿佛还残留著暖风吹拂时,被梳齿若有若无触碰带来的细微酥麻感。
    唐七叶。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乱了一池静水。
    他越来越“过分”了。
    厨房里的“无间道”,餐桌上的“语言陷阱”,吹头髮时的“得寸进尺”,游戏里的“降维打击”和“糖衣炮弹”…每一桩每一件,都精准地踩在她忍耐力的边界线上,甚至…偶尔会稍稍越界那么一点点。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竟然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他违反“约法三章”!
    他进厨房?
    公共区域,他也有权使用,而且打著“学习”、“帮忙”的旗號,冠冕堂皇。
    他靠得近?
    总有理由——看菜、关心、激动欣赏…而且每次都“及时”退开。
    他言语撩拨?
    要么是关心——虽然动机可疑,要么是讚美——虽然略显浮夸,要么是討论正事——比如游戏技巧,总能圆回来。
    吹头髮时的“小动作”?
    人家用的是梳子!
    是在“服务”!
    是为了“梳开打结”!
    理由充分,手法“专业”,她要是发作,反而显得无理取闹、小题大做。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她內心深处,对某些“越界”…似乎並不全然排斥。
    暖风吹拂时的舒適感,被他梳子“不小心”触碰耳廓时那瞬间的悸动,在他精准提供帮助解决难题后那一闪而过的欣赏,甚至…收到他投其所好的小零食时,心底那丝微不可察的愉悦…这些陌生的、暖融融的、让她心头髮慌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让她无所適从。
    她曾经视七情六慾为累赘,弃之如敝履。
    可如今,它们却在这个“欠揍”的傢伙日復一日的撩拨下,顽强地復甦、滋长。
    她搞不明白这些感觉是什么,只觉得烦躁,像有只小猫在心头挠爪子,痒痒的,又带著点莫名的期待和…恐慌?
    她享受那份暖风带来的放鬆,却又恼恨他藉此机会“占便宜”——虽然只是梳子。
    她欣赏他偶尔展现的聪明和体贴——比如游戏技巧和酸奶,却又討厌他那种“你看我对你多好”的得意洋洋。
    她甚至…有点习惯了他在身边晃悠,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话,哪怕大部分时候她都想把他丟出去。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极其不爽。
    她堂堂前罗浮剑首,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师拿捏得进退两难?
    这简直荒谬!
    更荒谬的是,约法三章那看似严密的屏障,在这个狡猾的傢伙面前,竟显得如此漏洞百出!
    他们之间,早已有了太多心照不宣的“越界”——她默许了他每晚的吹发服务——这本身就超出了最初的界限,默许了他偶尔的靠近和触碰——虽然隔著一层工具或藉口,甚至默许了他那些带著明显目的的“关心”和“討好”。
    这些行为,早已超出了“界域分明,互不侵扰”和“男女有別,恪守礼防”的范畴,滑向了某种模糊的、曖昧的、名为“习惯”和“依赖”的深渊。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因为贪恋著这份日渐滋生的暖意和默契,谁也没有去戳破那层窗户纸,反而在这份心照不宣的“越界”中,享受著那份隱秘的悸动。
    “可恶…”
    镜流低声咒骂了一句,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唐七叶那张带著无辜笑容、眼神却亮得惊人的欠揍脸庞。
    他越来越欠揍了!
    偏偏…她还找不到名正言顺揍他的理由!
    这种憋屈感,让她前所未有地烦躁,却又隱隱有种…乐在其中的错觉?
    不,一定是错觉!
    是被那暖风吹昏头了!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一定要找个机会,挫挫他的锐气!
    让他知道,在剑首大人面前反覆横跳,是要付出代价的!
    哪怕…代价只是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底某个角落却传来微弱的抗议。
    管他呢!睡醒再说!
    而在隔壁房间,唐七叶也没睡著。
    他靠在床头,回想著镜流今晚被他“梳子偷袭”时那瞬间僵硬又泛红的脖颈,还有她明明很想要酸奶却强装冷淡的彆扭模样,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在镜流忍耐力的钢丝绳上跳舞。
    但他控制不住。
    看她炸毛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看她因自己一点小动作就方寸大乱的样子,看她明明被撩拨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这种隱秘的快乐,让他甘之如飴。
    他当然知道那些小动作已经“越界”了。
    但他更知道,镜流默许了这种“越界”。
    她的沉默,她的僵硬,她泛红的耳尖,都是最诚实的答案。
    这份心照不宣的曖昧,这份在约法三章掩护下悄然滋生的情愫,像最醇厚的美酒,让他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至於代价?
    他摸了摸下巴,笑容越发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