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改变

    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噠”声,如同解除警报的信號,瞬间驱散了唐七叶心中那点莫名的担忧和空落。
    他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坐直了些,儘管腰背还有些酸软,目光灼灼地投向玄关。
    门开了。
    镜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拎著沉甸甸的购物袋,帽檐下露出的红瞳迅速扫过客厅,精准地锁定在主臥里靠在床头的他身上。
    那目光带著一种无声的审视,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確认著他的状態。
    “回来了?”
    唐七叶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的视线黏在她身上,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解读出什么——独自出行的感受?有没有遇到麻烦?
    镜流微微頷首,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比出门前放鬆了一点点:“嗯。”
    她反手关上门,换鞋的动作利落乾脆。
    她没有立刻走向厨房,而是拎著袋子径直走到了床边,將袋子放在唐七叶视线可及的地板上。
    “食材已购齐。”
    她简单地匯报,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唐七叶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弯下腰,从购物袋的最上层,拿出一个用透明塑料盒装著的、红艷艷的糕点。
    那糕点切成整齐的小方块,表面裹著一层晶莹的糖霜,正是他在市场门口瞥见过的冰糖山楂糕。
    “此物,”镜流將盒子递到唐七叶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途经摊位,见其色泽鲜艷,有开胃之效。你…你病中曾言口中发苦,或可一试。”
    唐七叶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盒近在咫尺、散发著酸甜气息的山楂糕,又猛地抬头看向镜流。
    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眼神平静地看著他,仿佛递过来的不是一份计划外的、带著关怀意味的小零食,而是一件普通的战利品。
    可唐七叶的心,却像被投入滚水的山楂糕,瞬间翻腾起来,又酸又甜,热得发烫!
    她听到了!
    她竟然听到了他病中迷迷糊糊、连自己都快忘了的那句抱怨!
    而且…她不仅记住了,还特意买了回来!
    这完全超出了必要照顾和效率最优解的范畴!
    这分明是…是把他隨口的一句话放在了心上!
    是…一种细心的关注!
    “镜流…额…”
    唐七叶的声音有些发哽,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接过那盒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山楂糕。
    冰凉的塑料盒壁贴著他微烫的掌心,那鲜艷的红色刺得他眼睛发酸。
    “谢谢…”他低声说。
    声音里带著浓重的情感,几乎要控制不住。
    镜流似乎没注意到他情绪的波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完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她转身提起地上的购物袋:“我去处理食材,准备午餐。你…可再休息片刻。”
    说完,便拎著袋子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熟悉的流水声、切菜的“篤篤”声。
    唐七叶捧著那盒山楂糕,靠在床头,久久无法平静。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盒盖,目光却穿透房门,落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上。
    她的背影依旧挺拔,动作依旧精准高效,切鱈鱼片薄厚均匀,处理西兰花乾净利落。
    可唐七叶看著看著,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清冷的轮廓,仿佛被厨房的烟火气镀上了一层柔光。
    那黑白交织的长髮隨著她偶尔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不再是千年寒冰的象徵,而是…一种让他心头髮烫的风景。
    她心里…是有我的吧?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毁了之前的种种顾虑和恐慌。
    不然她怎么会记得我隨口说的话?
    怎么会买这个回来?
    狂喜如同气泡,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冒上来,让他苍白的脸上都染上了一层激动的红晕。
    他甚至开始幻想,那冰冷的约法三章,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这日常的烟火、被这场病中的守护、被这盒小小的山楂糕…悄然融化?
    然而,这狂喜只持续了片刻,就被更深的患得患失狠狠拽了下来。
    唐七叶,你又在自作多情什么?
    心底那个冷静又刻薄的声音立刻响起。
    別忘了她的准则!
    她买这个,也许只是单纯地认为开胃有助於病人恢復,是效率最优解的一部分!
    也许她只是觉得欠你人情太多,想用这种方式稍微补偿一下?
    她可是镜流!
    是曾经无情无欲的剑首!
    她对你照顾是责任,买山楂糕是逻辑推理下的最优选择!
    绝不是…绝不是你想的那种感情!
    你对她有非分之想?
    要是被她知道,觉得你褻瀆了契约,玷污了她的准则…
    脑海中再次浮现镜流手持菜刀时那冷冽的锋芒,唐七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她会不会觉得你是个得寸进尺的小人,直接收拾东西走人?
    或者…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刚刚还滚烫的心,瞬间又掉进了冰窟窿里。
    巨大的落差让他难受得想嘆气。
    他就像一个守著稀世珍宝的乞丐,既渴望靠近那璀璨的光芒,又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它蒙尘碎裂。
    靠近怕失去,远离又不甘,这种煎熬比发烧更折磨人。
    他烦躁地打开山楂糕的盒子,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山楂的果酸刺激著味蕾,糖霜的甜意在后面温柔地包裹上来。
    这味道,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又酸又甜,还带著点涩。
    午餐时分,镜流將精心烹製的清蒸鱈鱼、翠绿的蒜蓉西兰花和色泽诱人的番茄蛋花汤端上了床边的摺叠小桌。
    鱈鱼肉质雪白细嫩,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仅用薑丝和一点点蒸鱼豉油调味,最大程度保留了鲜味,极其適合病后虚弱的胃口。
    西兰花清脆爽口,蒜香浓郁而不冲。
    蛋花汤酸香开胃,蛋花打得如同云絮般均匀漂亮。
    唐七叶吃得心不在焉。
    美食当前,他的心思却全在对面安静吃饭的镜流身上。
    他一边机械地咀嚼著鲜美的鱼肉,一边偷偷观察她。
    她吃饭的姿態依旧带著那份刻入骨髓的优雅和一丝疏离感,细嚼慢咽,目不斜视。
    可唐七叶总觉得,她今天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是错觉吗?
    她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点点?
    那总是微抿的唇角,在喝汤的时候,是不是…放鬆了那么一丝丝?
    “味道…如何?”
    镜流忽然抬起头,淡红色的眼眸看向他,开口问道。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询问一道菜的火候。
    “啊?哦!好吃!特別好吃!”
    唐七叶嚇了一跳,连忙收回偷瞄的视线,像被抓包的小学生,脸有点发热,赶紧扒拉了两口饭掩饰。
    “这鱈鱼蒸得真嫩!西兰花也脆!汤也好喝!”
    他搜肠刮肚地夸讚。
    镜流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微微頷首,没再说话,继续安静地吃饭。
    但唐七叶注意到,在她低头夹菜时,那浓密的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嘴角的线条…好像真的比平时柔和了那么零点几毫米?
    是他的心理作用,还是…?
    一顿饭在唐七叶的胡思乱想和偷瞄中结束。
    镜流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又监督他吃了药。
    “体温正常,精神尚可。”
    镜流站在床边,如同主治医师般做出评估。
    “然,病去如抽丝。午后仍需静养,不可劳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唐七叶放在床头柜上的数位屏和压感笔。
    “稿债…暂且搁置。”
    唐七叶心里其实痒痒的,躺了几天,积压的稿子让他有点焦虑。
    但看著镜流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只能乖乖点头:“…好,听你的。”
    镜流似乎满意於他的服从,转身离开了臥室。
    唐七叶靠在床头,百无聊赖。
    没有工作分散注意力,那些纷乱的念头又如同潮水般涌来,將他淹没。
    他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划拉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捕捉著客厅里传来的任何一点细微声响——平板播放视频的低语、指尖划过屏幕的沙沙声、偶尔起身倒水的脚步声…
    他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既渴望看到那个身影,又害怕面对她可能毫无变化的冰冷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的声音似乎消失了。
    唐七叶竖起耳朵,一片寂静。
    她…在做什么?
    休息?
    还是又去研究什么新菜谱了?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和那点莫名的渴望,唐七叶挣扎著,儘量不发出声音地下了床。
    他扶著墙,脚步虚浮地挪到臥室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朝客厅望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看到镜流並没有坐在她常坐的沙发上。
    她坐在了…他工作檯前的那把椅子上!
    她微微侧著身,背对著臥室的方向,低著头,正专注地看著他摊开在桌面上的…画稿!
    那並非什么商稿,而是唐七叶病倒前,在某个被镜流故事触动心弦的深夜,凭著一股衝动和想像,偷偷绘製的云上五驍同人图。
    画面上:
    镜流站在c位,一头如霜似雪的白髮,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红瞳!
    然而,画中的她,气质却与如今截然不同!
    长发並非如今这般夹杂著新生的黑丝,而是纯粹无瑕的银白,高高束起,意气风发。
    她身姿挺拔如出鞘利剑,穿著一身简洁干练的劲装,嘴角噙著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充满自信与锐气的笑意!
    那双红瞳,不再是如今沉淀了千年孤寂与冰封的深潭,而是明亮如初升寒星,锐利逼人,望向远方时,充满了属於那个时代天骄的锋芒、对未来的无限期许以及与挚友並肩的纯粹热忱。
    白珩坐在她身侧稍靠后的位置,一只手臂隨意地搭在镜流肩头,笑容明媚张扬,如同最炽热的阳光。
    另一只手里把玩著一个精巧的机关造物,眼神灵动狡黠,充满了活力与好奇。
    景元站在镜流另一侧,少年模样,金瞳明亮,笑容灿烂中带著一丝未褪的稚气和显而易见的憧憬。
    他微微侧身,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敬仰和亲近,落在镜流身上。
    肩头还停著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团雀。
    饮月君丹枫立於景元身后稍远些,身姿頎长,气质清冷出尘,额生龙角,碧眸深邃。
    他双手抱臂,神情淡然,目光似乎落在远方,又似乎穿透了时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孤高与疏离。
    应星则坐在画面边缘的一块巨石上,姿態带著匠人特有的沉稳与一丝不羈。
    他低头专注地擦拭著手中一柄寒光闪闪的剑胚,侧脸轮廓刚毅,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整个世界都凝聚在他手中的造物之上。
    背景是仙舟罗浮某个云雾繚绕的山巔平台,远处可见星槎海港的点点流光。
    整幅画线条流畅,色彩明快,將五人迥异的气质完美融合,充满了少年意气和並肩作战的豪情。
    画中那白髮红瞳、神采飞扬的镜流,与此刻坐在画前、气质孤高清冷、发间已悄然掺杂黑丝的镜流本人,形成了穿越漫长时光、令人心悸的强烈对比。
    镜流看得很专注。
    她没有触碰画稿,只是微微倾身,淡红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过画稿上那个白髮红瞳的“自己”。
    她的目光在那自信飞扬的嘴角、明亮锐利的红瞳、挺拔昂扬的姿態上停留得格外久。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著,但那节奏不再是思考的韵律,而是一种近乎凝滯的、带著困惑的轻点。
    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和如今黑白交织的长髮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看得那么认真,仿佛在审视一个失落的幻影。
    她的背脊依旧挺直,但唐七叶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肩膀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些,脖颈的线条也微微僵硬。
    那专注的姿態下,潜藏著一股巨大的、无声的惊涛骇浪。
    唐七叶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
    她在看他的画!
    而且是…画著她过去的画!
    那个同样白髮红瞳却截然不同的自己!
    她会怎么想?
    会觉得被冒犯?
    觉得他擅自美化或揣测?
    还是…会被那熟悉又陌生的形象刺痛?
    他从未想过这幅心血来潮的画稿会以这种方式被她发现。
    这不再是简单的兴趣,而是直接將她推到了自己过去的幻影面前!
    这种突如其来的对照,让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和懊悔。
    就在这时,镜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侧过头!
    唐七叶嚇得立刻缩回了脑袋,心臟差点跳出嗓子眼!
    他靠在门后的墙壁上,大口喘著气,脸颊滚烫,手心全是冷汗。
    完了!被发现了!
    那眼神…会是怎样的冰冷和愤怒?
    他正心乱如麻,几乎能想像出镜流质问的眼神。
    然而,客厅里传来的声音,却並非预想中的斥责。
    镜流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但那平静如同冰封湖面下的暗流,带著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恍惚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尘封的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
    “唐七叶。”
    “你笔下的…这个我…”
    “…仿佛…还…尽在眼前…”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確认著什么,又像是在与画中人对视。
    接著,那声音里透出一种更深的、令人心头髮紧的困惑与疏离:
    “…可是…”
    “为何…又觉得…画中的这个我…如此陌生?”
    “她眼里的光…她嘴角的笑…她周身的气息…”
    “那…真的是…我吗?”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面对一个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自己”时,所產生的巨大迷茫和…深沉的疲惫。
    那困惑如此巨大,仿佛她正在凝视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面映照出另一个灵魂的镜子,镜子里的影像拥有她的一切特徵,却承载著她再也无法理解的炽热与飞扬。
    唐七叶靠在门后,听著镜流那带著巨大迷茫和疏离感的低语,感受著胸腔里那颗因恐慌而狂跳、又因她话语中那份沉重的困惑而揪紧的心臟,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被抓包的窘迫,有触及她最深伤疤的懊悔,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被那巨大迷茫所击中的、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悲凉。
    阳光从客厅流淌进来,暖洋洋地照在他的脚背上。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属於镜流的气息,还有那尚未散尽的、山楂糕的酸甜余韵。
    然而,此刻这份暖意和甜味,却被客厅里那无声瀰漫开来的、跨越千年的冰冷迷雾彻底冻结了。
    那迷雾中站著的,是一个看著自己过往幻影、却再也找不到归途的孤寂灵魂。
    那颗刚刚被熨帖的心,再次沉甸甸地坠入无底的深渊。
    冰冷的契约边界依旧存在,而那道被他无意间撬开的、通往她尘封过往的门缝里,透出的並非温暖的记忆之光,而是令人窒息的、名为“遗忘”与“割裂”的永恆寒霜。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