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玩我自己?

    日子在无声的忙碌与持续的消耗中流淌。
    窗外梧桐的嫩绿已沉淀为更加浓郁的翠色,阳光透过枝叶,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镜流已经来到这里一个月了。
    镜流依旧保持著她的晨间仪式,洗漱,更衣,走进客厅,打开电视。
    她熟练地切换到纪录片频道,屏幕上正播放著深海探秘。
    巨大的抹香鯨在幽蓝中游弋,无声而磅礴。她安静地看著,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
    但今天,她的目光似乎並未完全沉浸在那片深蓝里,眼角的余光,几度扫过客厅角落那个如同长在数位屏前的背影。
    唐七叶的状態,肉眼可见地更糟了。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赶稿和睡眠不足,让他眼下的乌青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头髮凌乱地翘著,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正对著屏幕上一张复杂的场景构图较劲,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著压感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出几分焦躁和疲惫。
    旁边放著的半杯速溶咖啡早已凉透。
    客厅里只有纪录片的深海音效和压感笔划过屏幕的沙沙声。
    忽然,深海鯨鱼的悠长鸣叫被按下了暂停键——是镜流用遥控器暂停了电视。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唐七叶下意识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带著被打断的不耐烦看向沙发方向。
    “嗯?怎么了?没信號了?”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
    镜流没有回答电视的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工作檯旁,隔著一点距离停下。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未完成的画稿,而是落在了唐七叶的脸上,准確地说是他浓重的黑眼圈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上。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將他透支的精力、紧绷的神经、以及那份强撑的焦躁尽收眼底。
    沉默在两人之间瀰漫了几秒。
    然后,镜流开口了。
    “唐七叶,教吾,如何在此界,获取钱。”
    “……”
    唐七叶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熬夜太多出现了幻听。
    他眨了眨乾涩的眼睛,看著镜流那张毫无玩笑意味的、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脸。
    “你……你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反问,声音难以置信。
    “教吾,获取钱。”
    镜流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目光直视著他。
    “所需之法。”
    唐七叶的大脑宕机了几秒才重新启动。
    巨大的惊讶瞬间冲淡了疲惫和烦躁。他放下压感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试图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
    “钱?你要学赚钱?”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理解。
    “为什么突然想要学这个?”
    “汝之身体,已不堪重负。”
    镜流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精准地刺破了他强撑的表象。
    她的目光扫过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语气带著千年阅歷沉淀下的冷酷洞察。
    “气息紊乱,目赤神疲,心浮气躁。此乃內耗过度,本源亏虚之兆。”
    她顿了顿,淡红色的眼眸如同寒潭,清晰地映出唐七叶此刻狼狈的样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因顾及吾之消耗,致使汝根基受损,甚或……累及性命。”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蕴含著一种冰冷的决绝。
    “吾寧择机离去,纵使流落街头,曝尸荒野,亦强过累汝至此!”
    “曝尸荒野”四个字,如同重锤砸在唐七叶心头!
    他猛地坐直身体,瞳孔微缩,看著镜流那张没有任何玩笑成分、只有纯粹陈述事实的冰冷脸庞。
    他知道,她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选择!
    她寧愿放弃这难得的庇护和压制魔阴身的可能,也不愿成为拖垮他的负担!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唐七叶。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告诉她没那么严重,想说自己能扛住,想说日子是有点紧,但钱还够用……
    但镜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弱的红瞳,和他自己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疲惫警报,都在无声地宣告。
    她是对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带著浓浓疲惫嘆了口气。
    “唉……镜流,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此身居此,消耗钱粮,便是吾事。”
    镜流的回答斩钉截铁,逻辑清晰得可怕。
    “坐享其成,非吾之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此界道理,吾已知晓。”
    她引用了从电视或平板上学来的现代俗语,用在她自己身上,竟有种奇异的反差和说服力。
    唐七叶看著她,沉默了。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镜流就那样站著,身姿挺拔,目光坚定,等待著。
    她的姿態无声地宣告。
    要么教我赚钱,要么我走。
    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唐七叶肩头。
    她没身份,想要在这里赚钱谈何容易,但是放走她,自己更不愿。
    他烦躁地在有限的椅子里扭动了一下身体,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电视、平板、手机……当他的视线掠过茶几上那个她经常用来学习常识和看纪录片的平板电脑时,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带著一丝可行性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猛地跳了出来!
    游戏代练!
    对啊!
    怎么早没想到!
    镜流是谁?
    曾经执掌罗浮剑首,身经百战,对战斗、策略、空间感知有著刻入骨髓的本能!
    虽然力量尽失,但那份战斗意识和反应速度,绝对远超常人!
    而且,她对电子设备的学习能力简直变態!
    平板、手机、电视操作几天就上手了!
    更重要的是,代练这个活儿……
    不需要身份!只要有个帐號,有网络就行!
    在家就能做!安全隱蔽!
    初期投入低,只需要游戏帐號和设备,他都有现成的!
    能让她接触更年轻化、娱乐化的世界,某种意义上也算融入?
    虽然单价不高,但蚊子腿也是肉!
    多少能补贴点外卖钱!
    关键是能让她“有事做”,心理上觉得在出力!
    这简直是……天选打工人(代练)啊!
    唐七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的烦躁和疲惫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衝散了不少。
    他猛地一拍大腿,拍得自己齜牙咧嘴。
    “有了!”
    镜流被他突然的动作和声音弄得微微蹙眉,眼神带著询问。
    “镜流!你……想不想试试……玩『游戏』?”
    唐七叶的语气带著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但很快又觉得“游戏”这个词可能过於轻佻,连忙补充解释。
    “呃,不是单纯的玩!是可以通过玩……嗯,操作,来换取『钱』的那种!”
    镜流眼中掠过一丝困惑。
    “玩……换取钱?”
    这个概念对她而言显然有些抽象。
    在仙舟,“玩”是奢侈品,与严肃的生存和职责无关。
    “对!就是一种特殊的……『幻境试炼』!”
    唐七叶努力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同时飞快地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原神》的图標。
    “你看,就像这个!还有我之前给你看的那个《崩坏:星穹铁道》!这些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幻境世界』的游戏!”
    屏幕上,《原神》的登录界面出现,璃月港的风景如画卷般展开。
    “在这个『幻境』里,你需要操控角色,探索世界,解开谜题,击败敌人,完成各种『任务』。”
    唐七叶一边快速操作进入游戏,一边指著屏幕解释。
    “有些人,他们自己没时间或者……呃,不擅长做这些事,就会花钱请別人帮他们完成这些『任务』,或者帮他们收集『幻境』里的宝物、提升角色的力量。这种帮別人在『幻境』里做事换取钱的行为,就叫『代练』!”
    他调出一个自己很久没玩的、等级和装备都一般的帐號,展示给镜流看。
    “你看这个角色,力量还很弱。如果我能帮別人把这个角色变得很强,或者帮別人探索完某个危险区域拿到宝藏,別人就会付给我钱!”
    镜流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熟悉的、却以另一种形式呈现的“提瓦特”大陆,操控角色奔跑跳跃战斗的画面……这確实与她认知中“幻境”的概念有所重叠。
    她理解了“代练”的核心:通过完成他人指定的虚擬任务,换取现实报酬。
    “汝之意是,”她抬起眼,看向唐七叶,红瞳中闪烁著理性的光芒,“吾可习得操控此『幻境』之法,替他人完成其力所不及之事,从而换取钱?”
    “bingo!完全正確!”
    唐七叶打了个响指,兴奋地说。
    “你那么聪明,学这个肯定快!而且,你想想,你在里面战斗、探索、解谜,就像在完成一场场虚擬的试炼,这多符合你的专业啊!还能赚钱!一举两得!”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虽然代练辛苦钱少,但至少是个开始!
    能解决镜流“无事生產”的心理负担,也能让她接触更广泛的游戏文化,虽然可能没啥用。
    最重要的是,安全!
    “如何?”
    唐七叶充满期待地看著镜流,“要不要试试?先从……呃,简单的学起?比如,熟悉操作,找找宝箱?”
    镜流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手机屏幕上那个奔跑的角色,又看了看唐七叶脸上那混合著疲惫和希冀的神情。
    沉默了几秒,她缓缓地点了下头,吐出一个字:
    “……可。”
    说干就干!唐七叶立刻行动起来。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淘汰下来的一个性能尚可的旧手机,又翻出一个尘封的《原神》小號——等级低,资源少,正好用来练手。
    他快速地在旧手机上登录帐號,下载更新包。
    趁著下载更新的功夫,唐七叶开始给镜流进行“学前培训”。
    “首先,基础操作!”
    他拿著自己的手机做示范。
    “左手拇指控制这个虚擬摇杆,控制角色前后左右移动。右手拇指控制视角转动,就像这样……”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角色在蒙德城广场上转圈奔跑跳跃。
    “这是普通攻击键,连续点或者长按有不同的招式。”
    “这是技能键,每个角色有独特的元素战技和元素爆发,需要消耗这个……元素能量。”
    “这是衝刺键,快速移动躲避攻击。”
    “这是跳跃键,可以爬山,有些地方需要跳过去。”
    “还有这个,”他点开地图,“非常重要!整个世界的布局都在这里,要去哪里,做任务,找宝箱,都要看地图!”
    镜流站在他身边,微微倾身,专注地看著他的每一个操作演示。
    她的眼神锐利,如同在解析一套全新的剑法图谱。
    唐七叶讲得口乾舌燥,她则沉默地吸收著。
    更新完毕,旧手机交到了镜流手中。
    入手是冰凉的金属和玻璃触感。
    她学著唐七叶的样子,双手握住手机,拇指悬在虚擬按键上方。
    那姿势,不像在玩游戏,更像在握持一件需要精密操控的武器。
    “来,试试!先熟悉移动和视角!”
    唐七叶鼓励道。
    镜流的手指动了。
    左手拇指小心翼翼地推动虚擬摇杆。
    屏幕上的角色——一个初始的旅行者猛地向前衝去,然后一头撞在了蒙德城的风神像底座上,卡住不动了。
    唐七叶:“……呃,轻点推,摇杆很灵敏的。”
    镜流调整了力度,角色开始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向前挪动。
    同时,她的右手拇指尝试滑动屏幕调整视角。视角猛地一个180度大转弯,角色变成了背对屏幕移动,然后“噗通”一声掉进了广场旁边的喷泉水池里。
    唐七叶:“……视角滑动也要轻……”
    镜流面无表情,没有丝毫窘迫,仿佛只是在调试一件新装备的灵敏度。
    她再次尝试,移动依旧略显僵硬,视角转换也带著生涩的顿挫感,但至少没有再撞墙或掉水里了。
    她操控著角色,像操纵一个提线木偶,在广场上缓慢地、略带同手同脚地绕圈行走。
    “很好!有进步!”
    唐七叶违心地鼓励著,“现在试试攻击!看到那个木桩了吗?点攻击键!”
    镜流的目光锁定木桩,右手拇指用力点向攻击键。角色猛地挥出一剑!然后……就停住了。
    “连续点!”唐七叶提醒。
    镜流连续点按。
    角色开始一板一眼地、节奏均匀地挥剑劈砍木桩,动作標准得如同教科书,但毫无激情和变通。
    唐七叶看著这僵硬的操作,心里有点打鼓:这……真的能行?让她去代练打深渊螺旋?怕不是要把號主打退游?
    “咳,战斗技巧需要慢慢练。”
    唐七叶赶紧转移目標,“来,我们先学点轻鬆又有用的——找宝箱!”
    他拿过平板电脑,打开瀏览器:“看,这是『攻略』。就是別人探索过地图,標记出所有宝箱位置和开启方法的指引。”
    他点开一张提瓦特大陆的详细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记著各种宝箱图標。
    “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学会看攻略地图,然后在游戏里找到对应的位置,打开宝箱!这是代练最基础也最常接的活儿!”
    镜流看著平板屏幕上那复杂的地图標记,眼神专注起来。这更像一份需要解读的“情报”和“地形图”,这让她找回了些许熟悉的感觉。
    “看,这里是蒙德城,”
    唐七叶指著地图。
    “这个红圈標记,表示在风神像后面的平台角落里,有一个普通宝箱。我们现在的角色位置在这里,”
    他指著游戏地图上的小箭头,“怎么过去?”
    镜流对照著攻略地图和游戏內地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操控著角色,按照地图指示的方向,开始移动。
    这一次,她的操作明显流畅了一些,虽然视角转换偶尔还会卡顿,但至少能准確地沿著道路前进,爬上低矮的台阶,绕过障碍物。
    很快,角色来到了风神像后面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果然,一个木质的普通宝箱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著微光。
    “按这个『交互键』!”
    唐七叶指著屏幕上的提示。
    镜流点按。
    宝箱开启,跳出一些摩拉和几件低阶材料。
    屏幕上弹出“获得宝箱”的提示。
    镜流看著那个提示,又看了看角色物品栏里多出来的东西,淡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在接触这个“游戏幻境”时,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於“任务完成”的確认感。
    “漂亮!”唐七叶適时送上鼓励,“第一个宝箱!成功!摩拉就是游戏里的钱,材料可以强化角色。这就是收穫!”
    他没有提这点收穫在现实里连一根棒棒糖都买不到。
    “继续?”
    镜流抬头看他,语气平淡,但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继续探索的意味。
    她似乎找到了某种……逻辑清晰的、目標明確的虚擬“工作”模式?
    “继续!太棒了!”
    唐七叶精神一振,立刻在攻略地图上又指了一个点,“看,下一个!在骑士团总部的屋顶上!需要爬墙!来,我教你爬墙的技巧……”
    “如果这里找满了就看下地图显示有没有100%,然后再和视频比对下宝箱数量,对的起来就说明完成了!”
    客厅里,游戏的背景音乐轻柔地流淌。
    镜流低著头,双手捧著旧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或轻或重地点按滑动,操控著那个小小的角色,在虚擬的蒙德城里笨拙却坚定地攀爬、跳跃、寻找著下一个发光的宝箱。
    她的神情专注依旧,眉宇间却少了些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沉浸於解决具体“任务”的认真。
    唐七叶坐在旁边,一边用平板查著攻略,一边时不时指点两句。
    他看著镜流那副如同在研习某种高深武学秘籍般的认真劲头,再看看自己屏幕上那张只画了一半、甲方催命般的场景稿,心里五味杂陈。
    下次要是教她玩崩铁的话,她玩游戏里的镜流岂不是“我玩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