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小秋收,空欢喜

    交完公粮的第二天,林卫家还没急著回县里。
    大喇叭一大早就响了,林振邦那嘶哑的大嗓门在村子上空迴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社员同志们!注意啦!
    县里下了紧急指示,要开展小秋收运动!
    这山里的橡子、葛根、野果,那都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救命粮!
    咱们得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进山去!把这些宝贝都收回来,备战备荒!”
    这声音里透著股子焦急,也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家小院里,林建国听著广播,默默地收拾著背筐。
    “走吧,都去。家里留不下人。”
    除了在城里的大哥大嫂,林家全员出动。
    林卫家、林卫疆、林卫民,连同王秀英,每个人背上都背著个柳条筐,手里拿著镰刀、镐头。
    走出家门,村里的路上已经全是人。
    青壮年,半大孩子,甚至还能走动的老人,都背著家什朝著后山进发。
    大家都没怎么说话,脸上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期盼。
    那是对大山最后的指望,是指望著这座养育了祖祖辈辈的大山,能在这种绝境里,再给大伙儿一口饭吃。
    进了山,林卫家的心就一点点沉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原本鬱鬱葱葱的山林,此刻却显得有些斑驳和淒凉。
    那些容易攀爬的缓坡、沟谷,早就被人踩出了一条条光禿禿的小路。
    地皮像是被篦子篦过一样,別说是野菜了,就是那种平时猪都不吃的苦菜根,都被人挖得乾乾净净,只留下一个个翻开的新土坑,像是一道道伤疤。
    “往里走!往深山里走!”
    林建国挥了挥手,领著一家人往更深、更险的地方钻。
    可是,越往里走,那股子绝望的情绪就越浓重。
    好不容易看到几棵野枣树,走近一看,树枝都被人折断了不少,上面光禿禿的,连个叶子都没剩下,更別提枣了。
    偶尔有几颗倖存的,也是乾瘪发黑,只有指甲盖大小,早就被鸟雀啄食得不成样子。
    再往深处,那些高大的橡树下,也是乾乾净净。
    往年这时候,满地都是掉落的橡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可现在,地上只有厚厚的落叶,被无数双脚翻来覆去地扒拉过,连个发霉的橡子壳都难找。
    “这……这是让人给扫荡了吗?”
    二哥林卫疆一镐头刨在一块石头上,震得虎口发麻,他看著空荡荡的筐底,声音里带著火气。
    “哪还有东西啊?”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爭吵声。
    “这葛根是我先看见的!”
    “放屁!我都挖了一半了!”
    林卫家转头看去,只见两个平日里还算和睦的邻居,此刻正为了悬崖边上一丛乾枯的葛根藤,红著眼睛推搡起来。
    那是两个壮汉,此刻却像两头护食的野兽,手里的镰刀都举了起来,眼看著就要动真格的。
    “住手!都干啥呢!”
    林振邦带著几个民兵赶了过来,硬生生把两人拉开。
    “为了口吃的,就要动刀子?还要不要脸了!”
    那两人被拉开,却还是恶狠狠地盯著对方,呼哧呼哧喘著粗气,眼神里满是戾气。
    这一幕,看得林卫家心里发寒。
    飢饿,真的能让人变成野兽。
    太阳渐渐西斜。
    忙活了一整天,林家几口人终於聚在了一起。
    大家把背筐卸下来,往地上一放。
    林卫家的筐里,只有浅浅一层乾瘪的酸枣,那是他爬到悬崖边上才摘到的。
    王秀英的筐里,是些发霉变黑的橡子,那是她在枯叶堆里一个个抠出来的。
    林卫疆和林卫民的筐里,也是些不知名的草根和树皮。
    这点东西,加起来还不够全家人吃一顿的。
    林卫疆看著这可怜的收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把手里的镰刀狠狠往旁边一扔。
    “咣当”一声。
    镰刀磕在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连山都被吃空了……咱们还能指望啥啊?”
    林卫家站在风口,看著这漫山遍野的枯黄,看著那些同样背著空筐、一脸死灰往山下走的乡亲们。
    他知道,真正的饥荒,才刚刚开始。
    太阳已经彻底偏西了,此时的山林里,风更硬了,吹在满是汗水的身上,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大傢伙儿都泄了气,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准备收拾东西下山。
    这一整天的折腾,不但没弄著吃的,反而把肚子里那点存货都消耗乾净了,现在每个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路腿都发飘。
    林建国把那个空荡荡的背筐往肩上一掛,嘆了口气,那声音里透著股认命的无奈:
    “走吧,回吧。天黑了路不好走,別再摔著了。”
    二哥林卫疆也把镰刀插在腰后,闷著头,一脚踢开路边的一块碎石头,那石头滚落山坡,发出“咕嚕嚕”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老远。
    林卫家没急著动。
    他不甘心。
    他站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土坡上,眼睛像雷达一样,在那些枯黄的草丛和灌木根部扫视著。
    这片山林虽然被人搜刮过,但他总觉得,应该还有漏网之鱼。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丛枯草突然动了一下。
    “沙沙。”
    声音很轻,但在林卫家的耳朵里却异常清晰。
    他定睛一看,只见一只灰扑扑的田鼠,正探头探脑地从草丛里钻出来。
    这小东西也不怕人,嘴里鼓鼓囊囊的,似乎塞满了东西,两只前爪扒拉著地面,身子却显得圆滚滚的,一看就是油水足。
    它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刺溜”一下,钻进了旁边一个大石头底下的洞穴里,尾巴一甩,就不见了踪影。
    林卫家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上辈子在一本农业杂誌上看到过的內容:
    大灾之年,人没吃的,但这山里的小动物为了过冬,那是拼了命地囤积粮食。
    尤其是这种田鼠,那是山里的“地主老財”,一个洞里能藏好几十斤甚至上百斤的粮食!
    这哪里是耗子洞,这分明就是个地下小粮仓啊!
    林卫家並没有立刻衝过去,而是装作隨意地走了两步,在那个洞口附近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