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添置大件

    周末的大清早,文庙胡同里的鸡还没叫几遍,林家的小院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这天是个大日子,比过年还让人心里头哆嗦。
    昨晚上一宿,李红霞几乎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地烙饼,把林卫东都给折腾醒了好几回。
    天刚蒙蒙亮,她就一骨碌爬了起来,把家里那两口人都还没醒呢。
    她就把那张缝纫机票从枕头底下的手绢包里拿出来,对著窗户缝透进来的微光,看了又看,生怕那红印章睡了一觉飞了似的。
    “红霞,再睡会儿吧,百货大楼还没开门呢。”
    林卫东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睡啥睡!你也赶紧起!”
    李红霞推了丈夫一把,声音里透著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
    “今儿个要把缝纫机抬回来,还得把屋里腾个地儿,把桌子擦擦,事儿多著呢!”
    早饭吃得匆忙,一家人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县百货大楼。
    林卫家穿戴整齐,把皮鞋擦了又擦。
    林卫东特意换上了那身只有开大会才穿的崭新工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李红霞更是把压箱底的那件碎花褂子找了出来,给铁蛋和妞妞也洗了脸,抹了点蛤然油,一个个收拾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走!出发!”
    一家五口,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林卫家推著自行车,把妞妞抱到大樑上坐著。
    林卫东牵著铁蛋,李红霞紧紧攥著那个装钱和票的布兜,寸步不离地跟著。
    到了百货大楼门口,还没开门呢,就已经聚了不少人。
    等大门一开,李红霞那脚底下就跟生了风似的,拉著林卫东直奔二楼的工业品柜檯。
    那里头,几台描著金花的缝纫机正静静地摆著,那是整个楼层最耀眼的物件。
    “同志,我们要买缝纫机!”
    林卫东把那张被手汗浸得微热的票递了过去,声音洪亮,透著股子自豪。
    售货员接过票验了验,又看了看这气势汹汹的一家子,笑了:
    “行啊,都有票了。要哪种?有上海的飞人,也有天津的牡丹,还有蝴蝶牌的。”
    “要最好的!”李红霞抢著说道。
    “就要那个带金花的蝴蝶牌!”
    那是她早就打听好的,蝴蝶牌的名气最大,用著最顺手。
    “行,一百五十八块钱,一张票。”
    林卫东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一沓子大团结和零碎的毛票。
    那是他和弟弟凑出来的钱,也是这个家目前最大的一笔开销。
    他沾著唾沫,一张一张地数给售货员看,数得极其认真。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屏住呼吸看著,眼神里全是羡慕。
    交了钱,开了票。
    那台崭新的缝纫机头被装进纸箱子里,下面的木架子和踏板是单独组装的。
    林卫家早就找好了一辆拉脚的三轮板车,三个壮劳力小心翼翼地把这金贵的傢伙什抬上了车。
    还特意找了块红绸布系在机头上,那是图个吉利。
    回去的路上,那简直就像是状元游街。
    李红霞也不坐车了,就跟在板车旁边走,一只手扶著那个纸箱子,生怕路不平给顛著了,脸上洋溢著的那股子得意劲儿,那是藏都藏不住。
    进了文庙胡同,那动静立马就引来了邻居们的围观。
    “哎哟!这是啥大傢伙?”
    对门的张大妈正端著簸箕择菜,一看这阵仗,簸箕都扔了,拍著大腿就跑了过来。
    “我的天爷!缝纫机?!崭新的蝴蝶牌?!”
    这一嗓子,把左邻右舍都给喊出来了。
    几个大妈大婶围著板车,眼睛都直了,伸手想摸又不敢摸,嘴里嘖嘖称奇。
    “红霞啊,你们家这是发了大財了?这也太气派了!”
    “这得多少钱啊?还得要票吧?这票可不好弄啊!”
    李红霞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一边招呼著大家让让路,一边谦虚地说道:
    “嗨,哪是发財啊。这不是家里人口多,缝缝补补的活儿太累人嘛。
    卫家单位奖励了一张票,又跟他哥凑了钱,咬牙买的。
    也就是为了过日子方便点。”
    “嘖嘖嘖,听听,听听!”张大妈羡慕得直摇头。
    “我就说卫家这孩子仁义!这小叔子当的,没挑了!红霞你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大伙儿七手八脚地帮著把缝纫机抬进了东厢房。
    林卫东拿著扳手,按照说明书,满头大汗地把机头安在架子上,皮带掛好。
    李红霞迫不及待地坐了上去,脚踩在踏板上,试探著踩了两下。
    “噠噠噠,噠噠噠……”
    清脆悦耳的机械转动声在屋里响了起来,那是这个年代最动听的音乐。
    李红霞摸著那冰凉光滑的机身,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
    添置了大件的喜气劲儿还没过,日子一晃又过了两三天。
    这天晌午,日头毒辣辣地烤著大地。
    林卫家请了个假,没去单位,而是早早地在家里把西厢房收拾了出来。
    因为算算日子,今儿个父亲该送妹妹进城了。
    再过两天就是全县中考的日子,关乎著卫红一辈子的前程。
    快到饭点的时候,胡同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鞭子声和老牛沉重的喘息声。
    林卫家赶紧迎了出去。
    只见父亲林建国戴著那顶破草帽,满脸通红,汗水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正赶著队里的那辆老牛车慢吞吞地走过来。
    车把式上,坐著个身形单薄的小姑娘,怀里死死地抱著个灰布包袱,正是妹妹林卫红。
    “爹!卫红!”
    林卫家喊了一声,快步跑过去,一把拉住牛韁绳。
    “到了,到了,快下来。”
    林建国跳下车,也没顾上擦汗,先把闺女扶了下来。
    林卫红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裤脚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
    小脸被晒得黑红黑红的,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皮,看著就让人心疼。
    “哥。”
    林卫红看见哥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眼神里带著点进城的拘谨和看到亲人的欢喜。
    “快进屋,屋里凉快,我给你们凉好绿豆汤了。”
    林卫家把牛车拴在门口的树下,领著父女俩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