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这亲咱们不结了

    那一声脆响过后,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抽乾了一样,闷得人喘不上气。
    林卫疆手里还攥著那两截断掉的筷子,指节泛著青白,胸膛剧烈起伏著。
    刘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哆嗦。
    她看著那个平时看著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此刻却满眼红血丝的汉子,心里竟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怯意。
    这哪里还是个老实疙瘩,这分明就是头被惹毛了的倔驴。
    “你……你这是干啥?发什么疯?”
    刘母色厉內荏地嚷嚷了一嗓子。
    林卫疆没理会她,他慢慢鬆开手,任由那两截断筷子掉落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扫过刘家母女,声音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婶子,这亲,我不结了。”
    这句话说得不响,也没带什么脏字,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刘母的脸上。
    “你说啥?”
    刘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指著林卫疆的鼻子。
    “你不结了?你凭啥不结了?我们大老远跑来,你就这態度?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就你这庄稼汉的样儿,我们家招娣能看上你那是你祖坟冒青烟!你还敢说不结了?”
    “就凭我不乐意。”
    林卫疆打断了她,没有丝毫的退缩。
    他转过身,看著自己的爹娘,又看了看一直坐在旁边给他撑腰的三弟,眼神里带著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决绝。
    “爹,娘,儿子不孝。但我不能为了娶个媳妇,把大哥和三弟都给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著门口,对著刘家母女说道:
    “你们走吧。我们林家庙小,供不起你们这两尊大佛。
    我林卫疆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说我是靠吸兄弟血过日子的软蛋。”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一直以来,林卫疆在这个家里都是最沉默、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大哥是长子,三弟是能人,他夹在中间,只知道埋头干活,像头老黄牛一样。
    可今天,这个老实人终於被逼出了骨子里的血性。
    王秀英看著二儿子那挺直的脊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心疼,更是后悔。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抹掉脸上的泪,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王媒婆:
    “王嫂子,今儿这事儿,你也看见了。
    不是我们老林家不懂礼数,实在是这门亲事,我们要不起。
    你也听见了,卫疆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这事儿就算了吧。”
    王媒婆这会儿也是一脸的尷尬,手里的蒲扇都不摇了,脸上的胭脂都被汗水冲花了。
    她也没想到刘家这母女俩吃相这么难看,更没想到平时那个木訥的林卫疆会突然发飆。
    “这……这闹的……”王媒婆訕笑著站起来,扯了扯衣角。
    “秀英妹子,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嘛,年轻人脾气冲……”
    “没啥好说的了。”
    一直没说话的林建国把菸袋锅往腰里一別,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堂屋的大门,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洒了进来,有些刺眼,也照亮了屋里的尘埃。
    “刘家嫂子,请吧。”
    林建国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们家还得下地干活,就不留客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刘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打了几巴掌。
    她本来以为拿捏住了林家急著给儿子娶媳妇的心理,再加上林家现在条件好,肯定会为了面子妥协。
    没想到这一家子泥腿子,居然这么硬气,连这个供销社干部的弟弟都不怕丟人。
    “好!好得很!”
    刘母恼羞成怒,一把拉起还在那儿盯著桌上剩下的鸡蛋咽口水的刘招娣。
    “招娣,咱们走!
    什么破人家,给脸不要脸!
    以后就是求著我们,我们也不来!
    我就看著你们家老二打一辈子光棍!”
    刘招娣被拽得一个趔趄,有些不情愿地站起来,嘴里还嘟囔著:
    “娘,那鸡蛋还没吃完呢……”
    “吃吃吃!就知道吃!没听见人家赶人了吗?也不怕噎死!”
    刘母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拧了闺女胳膊一把,疼得刘招娣“哎哟”一声。
    刘母拉著闺女,气冲冲地往外走,脚踩得地噹噹响。
    路过林卫疆身边时,刘母还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呸!穷鬼命!活该你受穷!”
    林卫疆站得笔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像座山一样挡在那儿。
    王媒婆见状,也知道再待下去没意思,赶紧陪著笑脸说了两句场面话:
    “那个……老哥哥,老嫂子,今儿这事儿赖我,没把话说清楚。改天,改天我再来赔罪。”
    说完,她提起那个空篮子,灰溜溜地追著刘家母女跑了出去,连头都没敢回。
    院子里终於清静了。
    隨著那扇院门“咣当”一声被林建国关上,插上了门閂,堂屋里紧绷的气氛才算是彻底鬆弛下来。
    王秀英看著桌上一片狼藉的饭菜,那是她咬牙拿出来的细粮和鸡蛋,大半都进了那母女俩的肚子,剩下的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心里头那个疼啊。
    可再看看站在那儿依然紧握著拳头、眼圈发红的二儿子,她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比丟了钱还难受。
    “卫疆啊……”
    王秀英走过去,拉住儿子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凉凉的。
    “是娘糊涂,娘太心急了,没把人看准,让你受委屈了。”
    王秀英的声音有些哽咽,伸手去摸儿子的脸。
    林卫疆看著母亲,摇了摇头,闷声说道:
    “娘,我不委屈。我就是不想让大哥和三弟为难,她们那是把咱家当肥猪宰呢。”
    林卫家笑著说道,语气里透著讚许。
    “咱们林家的男人,就该有这股子硬气。媳妇可以慢慢找,但腰杆子不能弯。
    你要是刚才软了,以后这一辈子都在她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就是!”
    林建国也走了过来,虽然还是板著脸,但眼神里却透著欣慰。
    “那种光想著算计咱家的,进了门也是个祸害,搅家精。”
    “行了,人都走了,日子还得过。”
    王秀英擦乾眼泪,恢復了往日的利索劲儿。
    王秀英看著桌上的空盘子和碎屑,嘆了口气。
    “这一桌子好东西,倒是便宜了那两张嘴。”
    林卫家看了看桌子,確实是一片狼藉,那点好东西都被糟蹋得差不多了,没法再吃了。
    “娘,没事。”
    林卫家笑了笑,帮著母亲收拾碗筷。
    王秀英一边在灶台边洗碗,一边还在念叨,那眉头就没展开展过:
    “卫家啊,你说你二哥这婚事……以后可咋整?
    这次没成,还闹成这样,那王媒婆那张嘴你也是知道的,回去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呢。
    村里指不定传成啥样,以后谁还敢给卫疆说亲啊。”
    林卫家把洗好的碗擦乾,一个个放进柜子里,动作不紧不慢。
    “娘,您就別操心了。
    嘴长在別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再说了,二哥才二十,正是干事业的时候。
    您看二哥那身板,那力气,要是窝在家里种地太可惜了。”
    林卫家顿了顿,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林卫疆正光著膀子在劈柴,每一斧头下去都带著风声,木柴应声而裂,那股子劲头,看著就让人觉得提气。
    “我听说年底徵兵的政策可能会有变化,要是二哥愿意,让他去部队闯闯。
    指不定比在家里娶个媳妇更有出息。到了部队,那是大熔炉,出来就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到时候还愁娶不到好媳妇?”
    王秀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那结实的背影,宽厚的肩膀,確实是一块好料子。
    以前总觉得儿子傻,怕他在外面受欺负。
    可今天看他那股子硬气劲儿,王秀英忽然觉得,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当兵……”
    王秀英喃喃自语,手里的抹布在碗边上转著圈。
    “要是真能当上兵,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比娶个刘招娣那样的强一万倍。”
    林卫家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在这个艰难的世道里,只有自家人腰杆硬了,才不会被人隨意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