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家里开会

    那批黄精,被他巧妙地分送给了主任、科长和办公室的同事们,既做了人情,又没落下话柄。
    尤其是王振山主任,私下里还夸了他好几次,说他“脑子活,会办事”。
    但林卫家心里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下乡跑得越多,看到的景象就越让人心里头髮慌。
    路边挖野菜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都没了光。
    供销社的货架子,也是一天比一天空。
    ……
    这个周六下午,林卫家又一次回到了柳树屯。
    他只在挎包里塞了几包从供销社內部柜檯买的处理品饼乾,和一包特意留出来的、品相最好的黄精干。
    一进家门,他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正蹲在墙角,默默地编著柳条筐,连话都少了很多。
    厨房里,母亲王秀英和嫂子李红霞虽然在忙活,却也没了往日的说笑声。
    整个林家小院,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之中。
    晚饭桌上,气氛更是沉闷。
    一大盆红薯麵糊糊,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一家人埋著头,只听得见呼嚕呼嚕的喝粥声。
    吃完饭,林卫家没急著回屋,而是把那包黄精干拿了出来,递给了正在吧嗒旱菸的父亲林建国。
    “爹,这是我上次下乡收的山货,叫黄精。我听我们主任说,这东西拿来泡酒,对上了年纪的人,活络筋骨、提神醒脑有好处。您留著泡一罐,自己喝,也给爷爷送点过去。”
    林建国接过那包分量不轻的黄精,捻起一根看了看,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林卫家看著父亲那愈发紧锁的眉头和鬢角新增的白髮,心里一酸,知道不能再等了。
    “爹,娘,”他站起身,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大哥,二哥,都別忙活了。我有点要紧事,想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看著林卫家那副前所未有的神情,一家人都愣住了。
    很快,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那张八仙桌旁。
    “卫家,啥事搞得这么严肃?”林建国率先开了口。
    林卫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自己在外面看到的、听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在供销社跑採购,天天往乡下跑。外面的情况,比咱们村里看到的,还要严重得多。
    很多地方,去年的秋粮交了公粮就没剩下多少了,今年开春又赶上大旱,夏粮基本是没指望了。我估摸著,到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好些地方……怕是要断粮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王秀英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手里的针线活都掉在了地上。
    “卫家,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林建国的声音都在发颤。
    “千真万確。”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咱们不能再抱著侥倖心理了,必须提前做准备。不然,真到了那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那可咋办啊?”王秀英慌了神,六神无主地看著丈夫和儿子。
    “咱们家这点存粮,勒紧裤腰带,也撑不到明年开春啊!”
    “所以,我今天就是想跟大伙儿商量这个事。”林卫家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想安安稳稳地挺过这个灾年,光靠省吃俭用是不行的,咱们家得有自己的粮仓。”
    “粮仓?哪儿来的粮?”大哥林卫东皱著眉头问。
    林卫家深吸一口气,拋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我有渠道,能弄来一批粮食,是红薯,量很大。”
    他没有等家人质疑,便主动解释道:“我在外面跑採购,认识了一些南边过来的人。
    他们那边年景稍微好点,手里有批粮食想出手,但是不敢在明面上倒腾。他们信得过我,愿意把货给我,但价钱不便宜。”
    “多少钱一斤?”林建国紧张地追问。
    “四毛。”林卫家伸出四根手指。
    “这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给的价,外面黑市都炒到六毛了。而且人家说了,量少了不卖,至少得一千斤起步。”
    “一千斤?那……那不是要四百块钱?!”
    王秀英惊呼出声,这个数字,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一家人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也攒不下几个钱。
    四百块,相当於一个壮劳力好几年的收入了。
    林卫家从包里拿著一个小布包出来,放到了桌上解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用手绢包著的大团结。
    “爹,娘,这是我上班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钱,加上出差补助,一共是一百二十块。”
    他把钱推到桌子中央,“这些钱,我一分不留,全都拿出来。一百二十块,能买三百斤红薯。三百斤,虽然不多,但掺著野菜糠麩吃,起码能让咱们家多撑两个月。”
    看著桌上那笔钱,林建国和王秀英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儿子上班没多久,竟然攒下了这么多钱,更没想到,他会毫不犹豫地全部拿出来。
    “卫家,你……”王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娘,这个时候,一家人就別说两家话了。”林卫家打断了她。
    “我只是恨自己本事不够,攒的钱太少。要是能再多点就好了。”
    林建国默默地看著桌上的钱,又看了看儿子那坦荡而坚定的眼神。
    他拿起菸袋锅,装上一锅烟,点著了,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猛地站起身。
    “老婆子,把家里那几个瓦罐里的钱都拿出来,我去找爹商量一下!”
    王秀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没多说二话,立马回屋翻箱倒柜。
    很快,她抱著一个布包出来,里面是几十块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鏰,是这个家所有的积蓄,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块。
    林建国揣上钱,又把林卫家那一百二十块也包好,对林卫家说道:“你在这儿等著,哪儿也別去!”
    说完,他便行色匆匆地朝著老宅的方向走去。
    ……
    老宅的堂屋里,林大山听完大儿子林建国焦急的敘述,半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张油光发亮的八仙桌旁,一口一口地抽著旱菸。
    “爹,您倒是说句话啊!”林建国急得直搓手。
    “买!当然要买!”
    林大山忽然开口,把烟锅在桌腿上重重一磕,站了起来。
    “我活了这把年纪,啥样的年景没见过?三十年前闹大旱,那真是饿殍遍野!
    现在这光景,跟那时候太像了!这个时候钱是纸,粮才是命!有多少粮食,就得给老子换回来多少!”
    他领著林建国,走进了他那间常年不住人的里屋。
    在林建国震惊的目光中,林大山走到炕尾,掀开炕席,从一块鬆动的青砖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裹著油布的小木盒。
    他吹去上面的灰尘,颤抖著手,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著的,是五根用红绳捆著的小黄鱼!
    “爹!这……”
    林建国惊得说不出话来,他都不知道,老父亲手里还藏著这样的压箱底宝贝。
    “这是我当年从战场上背回来的,是咱们老林家真正的家底,是留著救命的!”
    林大山看著那几根小黄鱼,眼神里满是不舍,但隨即就被一股决绝所取代,他把盒子塞到林建国手里。
    “去!告诉卫家!钱的事,不用他操心了!让他去跟对方说,咱们林家,有多少粮食,就要多少!拿这个去换!”
    林建国捧著那沉甸甸的木盒,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还有,”林大山叫住正要转身的儿子,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去把老三、老五都叫过来!告诉他们,明天开始,林家所有男人,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咱们要干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