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启程

    要去县里报到的日子,说来就来了。
    临行的前一天,家里的气氛,既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悦,又縈绕著一股淡淡的离愁。
    王秀英一整天都在为林卫家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一个她新缝的蓝印花布包,里头装著两件打著补丁但洗得乾乾净净的换洗褂子,还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被褥。
    可她就像是要送儿子去出远门似的,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掏出来,来来回回地倒腾了好几遍。
    “这件衬衫的领口有点磨破了,我得趁著天黑前给你补补。”
    “袜子带够了没有?县里不比在家里,洗了不容易干。”
    “给你烙了十张杂粮饼子,又厚又实在,路上饿了能垫吧垫吧肚子。”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手脚麻利地忙活著。那些说不出口的捨不得,全都藏在了这零零碎碎的针脚和话语里头了。
    林卫家也没拦著,只是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看著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头暖烘烘的。
    下午,大哥林卫东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了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著车轮和车轴,准备明天一早就送弟弟去县城,十几里地,推著车,紧赶慢很快就能到了。
    林卫家看到,却走上前,摇了摇头。
    “哥,不用送我。”
    “那哪儿行!”林卫东眼睛一瞪,拍了拍独轮车的木架子。
    “你看看这包袱死沉死沉的。你一个人背著,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县城,我推著车,快!”
    “哥,你听我说。”林卫家耐心地解释道,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从咱村到县城,走大路是得绕远。可要是翻过后山那道梁,有条小路,是以前砍柴的人踩出来的,能省下一半的路程。那条路窄,都是山道,独轮车根本过不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队里现在正是准备秋种的时候,你这一走就是一整天,得耽误多少工分?
    我年轻,有力气,背著东西走山路权当是锻炼身体了,真要是累了路上歇歇就是。”
    林建国在一旁听了,沉吟了半晌,也点了点头:“卫家说的有道理。老大你就別跟著折腾了。
    十几里山路,他一个大小伙子,还能走不下来?让他自个儿去,年轻人也该自个儿闯闯了。”
    父亲发了话,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林卫东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也没再坚持。
    晚饭桌上,王秀英特意用昨天剩下的豆腐,和著后山挖的土豆,燉了一大锅。
    她不停地给林卫家碗里夹菜,嘴里的叮嘱,还是那几句翻来覆去的话。
    “……到了县城,见了你姑奶奶,嘴巴要甜,手脚要勤快,別让人家觉得咱乡下人没礼数。”
    “……在单位,见了领导同事,多笑笑,少说话,多干活总没错。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好,人家自然也待见你。”
    林卫家就静静地听著,王秀英说一句,他就“嗯”一声点个头。
    这些话,搁以前听著嫌烦,可今儿个再听,却觉得句句都熨帖得很。
    吃完饭,林卫家把侄子侄女都叫到跟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个用高粱秆和碎布头扎的小人儿,还有几个他下午偷偷折的纸风车。
    “三叔要去县里了,这些东西留给你们玩。在家要听话,要好好念书知道吗?”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著头,接过那些简陋的玩具,眼里却都带著几分捨不得。
    妞妞更是拉著他的衣角,小声地问:“三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三叔发了工资,就回来看你们,给你们买糖吃。”
    那个夜晚,林卫家躺在炕上,听著身边哥哥均匀的鼾声,和窗外秋虫的鸣叫,久久不能入睡。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灰濛濛的,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鸡叫。
    林卫家就睁开了眼,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
    院子里,父亲林建国已经起来了,正一个人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早上灰濛濛的雾气里一闪一闪的。
    王秀英在灶房里,为他准备著路上要吃的早饭——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和一碗浓稠的玉米粥。
    一家人围著桌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送別的早餐。
    当林卫家走到院子当间,准备背上那个的帆布包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分量。
    那包袱,几乎有半人高,死沉死沉的。他使了不小的力气,才在林卫东的帮助下,把这“全部家当”扛到了背上。
    那粗糙的帆布背带,立刻就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肩膀。
    “看吧,就说你一个人不行。”王秀英看著他那被压得微微弯下的腰,眼圈又红了。
    “娘,没事,走惯了就好了。”林卫家强笑著说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依依不捨的家人,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迈开了沉重的步子。
    他没有再回头。
    清晨的薄雾,笼罩著整个柳树屯。
    他一个人的身影,背著一个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巨大行囊,沿著那条熟悉的黄土路,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走出村口,拐过那棵老柳树,一直走到再也看不见村庄,也確认前后都没有人影的土坡后面,林卫家才停下了脚步。
    他把背上那个沉重的帆布包卸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四下瞅了瞅,清晨的田野里寂静无声,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远处的田埂上跳跃。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
    下一刻,那个死沉死沉的大帆布包,就那么凭空消失在了原地,被他完整地收进了空间的储物区。
    瞬间,他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上,只剩下被背带勒出的两道红印。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露出了轻鬆的笑容,迈开大步朝著他计划好的、通往后山的那条小路走去。
    夏末的清晨,空气中还带著几分凉意。路边的草叶上掛著晶莹的露珠。
    没有了负重,他的脚步变得轻快无比,享受著这份难得的轻鬆和自由。
    翻过后山那道梁,山路变得崎嶇起来,但对於此刻的林卫家来说,却如履平地。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已经大亮。
    就在他路过一片半人高的茅草丛时,忽然,他耳朵一动,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林卫家立刻放轻了脚步,猫著腰凑了过去。
    扒开一丛茂密的茅草,嘿,一只羽毛华丽、拖著长长尾羽的野鸡,正在那低头啄食草籽呢!
    那野鸡警觉得很,一有动静就猛地抬起头,滴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四下里看。
    林卫家一动不动地趴在草丛里,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耐心地等待著,等那野鸡放鬆了警惕,又低头啄食,並且离自己更近了一些时,他心里头念头飞快一闪!
    眼前的野鸡,连带著它脚下的一小块草皮,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林卫家心里一喜,赶紧站起来。
    念头沉到那空间里,只见那只刚被收进来的野鸡,正在黑土地上扑腾著翅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好傢伙!开门红啊!”
    林卫家心情大好。他没有立刻去处理这只野鸡,只是將它暂时困在了空间的角落。
    有了这份意外的收穫,他走路的劲头更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