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太虚元白

    两人相视一笑,也不在原地多做停留。
    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沿著蜿蜒山道继续向前。
    这道院內里的地界果然广阔,山道两侧古木参天,偶尔有灵禽起落。
    行出不过百余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却轻快的脚步声,伴著几句谈笑,隨著山风隱隱送入耳中。
    陈舟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拐角处,两男一女正並肩而来。
    三人皆著道院制式的青云道袍,面带青涩,显然也是和他两人一般无二的新入门弟子。
    看这样子,应该是比他们先来几日的另一批。
    甲等?
    或有可能。
    居中那女子身量高挑,面容虽非绝色,却也透著股英姿颯爽的利落劲儿。
    腰间悬著一口连鞘长剑,步履生风,显然是这三人中的主心骨。
    左右两名男弟子神色带笑,言语间颇多討好。
    就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关係。
    双方在狭窄山道上迎面相遇。
    那女子目光在陈舟二人身上一扫而过,视线落在陈舟背后那个略显寒酸的包裹上,倒也没流露出什么鄙夷神情,反倒多了一丝瞭然。
    “新来的师弟?”
    女子脚步微顿,主动开口。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陈舟停下脚步,简单行执了一个同门平辈礼:
    “正是。见过三位师兄师姐。”
    旁边的澹臺云也是跟著行礼,一双眼睛却是滴溜溜乱转,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对方。
    “不必多礼。”
    女子摆了摆手,看著他们行进的方向,便也猜出来意,故而善意提醒道:
    “看你们这架势,是刚从藏经阁选了法门,来挑住处的吧?”
    “正是。”
    陈舟点头。
    “那你们来得倒是有些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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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笑了笑,指了指身后:
    “这片区域里,那些位置绝佳的庭院,早在之前就被先来的人抢先选走了。”
    “便是稍微次一等的,这半日功夫也被挑得七七八八。”
    “你们若是想寻个清净地,不妨往左边山崖那边走走。那里虽然地势偏了些,但胜在僻静,还剩下不少空屋子。”
    这番话倒是实诚。
    虽然她也是那提前抢先的人中之一就是了。
    “多谢师姐提点。”
    陈舟点了点头。
    虽然这消息等他们过去了一试便也能知,但眼下提前知晓,也能省下一番功夫。
    “既入道院,我等往后便是同门,互通有无本是应有之义。”
    女子並未居功,態度洒脱:
    “在下顾清河,这两位是林山、赵远。”
    “陈舟。”
    “澹臺云。”
    几人互通了姓名,便算是相识。
    顾清河点了点头,似乎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隨后也不再多言,同身边两位男修侧身让过道路,步履匆匆向著山下走去。
    待到那三人背影消失在山林拐角,周围重新恢復了寧静。
    一直端著架子的澹臺云忽而神色一转,“唰”地一声抽出別在腰间的摺扇。
    虽然上面还沾著泥点子,但他也不嫌弃,故作风雅地摇了两下。
    “嘖嘖,果然还是陈兄风采逼人啊。”
    澹臺云凑到陈舟身旁,一脸戏謔:
    “这顾清河可是出了名的冷麵,往日里对那些男弟子向来是不假辞色的。”
    “今日竟主动停步为陈兄你指路,看来这张脸长得好,在仙门里也是硬通货。”
    陈舟瞥他一眼,也没理会他的调侃。
    一边迈步向前,一边出声询问:
    “听你这口气,似乎认得此人?”
    “认识谈不上,但在潜龙浦时,確实听几个早来的师兄提起过。”
    澹臺云收起摺扇,神色稍微正经了些:
    “这顾清河可不简单。”
    “她是先我们这批十余日抵达的弟子之一。虽是女子之身,也並非是什么修行世家出身,但硬是凭著自身天赋,以及一股子狠劲儿,在考核中力压一眾男儿,拔得了那一批的头筹。”
    “说起来,经歷倒是和陈兄你有些类似了?”
    眸光转了转,见陈舟不搭理自己,澹臺云自討了个没趣,訕訕摸了下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不仅如此,听说她入门后也没閒著。”
    “这才这几日功夫不到,便拉拢了一批出身寒微但也获得了乙等评定的弟子,组建了一个名为『同舟会』的互助同盟。”
    “旨在互通有无,抱团取暖,携手在这道院里求个光明道途。”
    说到这,饶是澹臺云也不由感嘆一声:
    “倒也是个有野心的。”
    陈舟闻言,眸光微动。
    同舟会?
    这名字倒是取得贴切。
    仙路坎坷,若是无世家依仗,单打独斗確实艰难。
    这顾清河能有此见识与手段,確实非同一般。
    “那她这批弟子里,甲等几何?”
    陈舟忽然问道。
    “这个我打听过。”
    澹臺云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隨即又收起一根:
    “不到一手之数。”
    “准確地说,加上顾清河,统共也就四人。”
    “四人?”
    陈舟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要知道,顾清河那一批可是匯聚了十数个国家的少年才俊,人数上比他们这批只多不少。
    结果最终能拿甲等的,竟然只有区区四人。
    而他们这一批,便已经有了七人,都快是前者的双倍了。
    如此一算的话,那这个比例可谓是高的嚇人。
    “现在陈兄知道咱们这批人的含金量了吧?”
    澹臺云嘿嘿一笑,语气里透著股与有荣焉的得意:
    “咱们这一届,放在往年那都是英杰辈出的『大年』!”
    “尤其是陈兄你,能力压李慕白那等剑修种子夺魁,这分量...嘖嘖,同辈当中,谁敢不高看你一眼?”
    陈舟摇了摇头,失笑道:
    “虚名而已。”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那片屋舍群落前。
    正如方才顾清河所言,位置最好的几处向阳庭院,此时早已升起了云雾禁制,显然是有主了。
    “我就选这里吧。”
    澹臺云指了指中间一处虽然不算顶好,但胜在周围邻居多、颇为热闹的院落:
    “我这人喜静不喜动...哦不对,是喜动不喜静,太冷清了我可受不了。”
    “陈兄你呢?”
    陈舟目光转动,並未看向那些热闹处。
    而是径直望向了左侧边缘。
    那里靠近一道断崖,只有零星两三座屋舍孤零零地立著,周围古木森森,翠草丛生,显得颇为荒凉僻静。
    “我去那边。”
    陈舟抬手一指。
    “那边?”
    澹臺云顺著看去,不由得咂舌:
    “陈兄,咱虽然修道,可也不至於学古法那帮子人,深入山野,餐风饮露吧?”
    “那地方背阴不说,周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不怕闷出病来?”
    “清净些好。”
    陈舟神色平淡:
    “修行本就是独行道,人多了反而嘈杂。”
    更何况,他身怀道种大密,眼下又选了【太虚元白凝真道章】这等需要耗费极大心力去钻研的古法。
    若是住在人堆里,人来人往,难免会有诸多不便。
    这断崖边虽然荒凉了些,但胜在无人打扰,正合他意。
    “得,我就知道陈兄你是这般性子。”
    澹臺云耸了耸肩,也不再劝:
    “那咱们就此別过,等安置好了,我再去寻你,届时请你喝酒!”
    “好。”
    两人约好往后再敘,便在路口分道扬鑣。
    陈舟独自一人,背著行囊,踩著积年的落叶,向著那处断崖边的院落走去。
    行至近前。
    这院落虽然位置偏僻,形制却是不差。
    青砖黛瓦,独门独院。
    院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著淡紫色的小花,散发著幽幽冷香。
    陈舟取出怀中代表自家身份的玉符,往院门上的凹槽处轻轻一按。
    嗡——
    空气微微震盪。
    原本约束在大门前后的云烟如水波般散开,露出了內里的真容。
    与此同时,玉符上灵光一闪,多了一道独特的印记。
    这意味著此地已有主,除非陈舟允许或是有更高权限的令牌强行破除,否则外人无法窥探分毫。
    “仙家手段,果然玄妙。”
    陈舟收起玉符,推开虚掩的木门,迈步而入。
    院內布局简单雅致。
    左侧是一株老梅,枝干虬结。
    右旁则是一方小小的灵泉池,有泉水从山石缝隙中汩汩流出,清澈见底,隱隱有灵气升腾。
    正中则是三间正房。
    推门进屋。
    屋內陈设虽然依旧崇尚道家简约之风,但比起下院潜龙浦的那简陋板房,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地板乃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铺就,踩上去温润无声。
    桌椅案几皆是红木打造,散发著淡淡木香。
    最让陈舟看重的,则是里间修炼室正中央的那张云床。
    通体由整块的寒玉雕琢而成,上面铺著一层用静心草编织的蒲团。
    仅仅是靠近几步,陈舟便觉一股清凉之意直透灵台,原本因为得了上法而有些浮躁的心绪瞬间平定下来。
    “好一处修行宝地。”
    陈舟放下肩上的行囊,环望四周,眼里露出满意神色。
    比起之前居所,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简单收拾了一番,將隨身衣物以及道经杂书之类归置好。
    陈舟也不著急探索更多,往后时日长远,慢慢发现也来得及。
    倒是眼下还有一桩要务,尚需要著手来办。
    如此想著,他上了寒玉床,盘膝坐下。
    旋而从怀里取出那枚在藏经阁中拓印而来的青玉简,往眉心一靠。
    玉简温润,贴在眉心处,触感微凉。
    陈舟轻吸了一口气,缓缓闔上双目,念头触动而上。
    霎时间,便由一股庞大而晦涩的信息洪流,如江河倒灌,冲入识海。
    化作一篇篇通篇由云篆书就得繁复文章。
    良久。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深处有几许震撼、惊异交织。
    “太虚元白凝真道章......”
    “不愧是直指金丹大道的古法,果然博大精深!”
    这门传承,与其说是一门引人入道修行、攀登炼炁十二重楼的功法。
    倒不如说是一篇阐述金水相生,演化万物的道章。
    娓娓道来,深而不繁,字字珠璣。
    全篇共分九章,一一对应炼炁前九重的修行精要。
    而陈舟目前所能看到的,仅是第一章:
    【太虚引气篇】。
    虽只是第一章,却已繁复至极。
    饶是以他眼下对云篆的掌握,也仅仅解读出一些最为基础的东西。
    其核心要义,在於“虚室生白,金水相涵”。
    “太虚者,气之本体也;元白者,金之精气也;凝真者,水之本源也。”
    陈舟神思转动,回味著方才简单梳理出来的功法要义:
    “此法修行的第一步,不像是寻常功法那样直接吸纳天地灵机以来壮大己身。”
    “而是要先观想太虚,洞见元白。”
    “继而以神魂为引,从驳杂的天地灵气中,一点点剥离、萃取出最为纯粹的庚辛金气与壬癸水气两种天地灵机。”
    “金为母,水为子。”
    “以金生水,以水润金。”
    “二者在体內循环往復,不断提纯、压缩,最终將一身后天凡俗真气,尽数转化为先天一炁——【太虚元白真气】!”
    这【太虚元白真气】,位列真气品阶中的上三品。
    中正平和、浩大精纯,远非寻常功法所修出的中、下真气所能比。
    这也就是张守愚之前所言,缘何一定要先转换真气的缘由所在。
    无外乎等到修士炼炁五重之后,需要下承地煞、上合天罡之时,真气的品质,决定了你所能选择的地煞气、天罡气的品诣。
    更也决定了往后罡煞合一,铸就道基的品质。
    常人言:
    非上品真气、上品道基者,不可成上品金丹!
    虽然修行广阔,神功妙法无数,机缘际遇无穷,总有人能另闢蹊径。
    但那样的人,总归是少之又少。
    似这般修上品真气,铸上品道基,最后求成个上品金丹的路子,方才是广大道门天骄最为稳妥的路子。
    “难怪......”
    陈舟吁出一口浊气,眼中精芒闪烁。
    “难怪人人都要爭这甲等,都要抢这上乘真法。”
    “若是修了中下乘功法,真气品秩低劣,日后即便勉强筑基,面对那些高品质的煞气罡气,也只能望洋兴嘆,不敢吸纳。”
    “一步慢,步步慢。”
    “这其中的差距,根本不是靠勤奋就能弥补的。”
    这就像是用泥土烧制的瓦罐,和用精金打造的鼎炉。
    前者或许也能装水,但若是倒入滚烫的铁水,瞬间便会炸裂。
    唯有后者,方能承载万物,炼就大丹。
    “好在我已走上正途。”
    陈舟紧了紧手里的玉简,遂生笑意。
    且不论往后如何,如今这第一步他却算是稳稳噹噹的迈了出去。
    就是这【太虚元白凝真道章】好归好,可修行难度也是让人望而生怯的。
    光是第一步“观想太虚,洞见元白”,便足以难倒九成九的炼炁士。
    参不明,悟不透。
    便是天资再好,再为契合,也全都是枉然。
    “不过......”
    陈舟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看著那株枝繁叶茂、散发著莹莹宝光的道种古树,心头激越起几分自信的微光。
    “这些关要对於旁人来说或许是天堑,但对於道种加身的我而言......”
    “却未必不能一试!”
    心念轮转,他默默在脑海里规划著名往后修行。
    此法虽好,但修来艰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况且眼下全篇法门,陈舟也只解读出个大概,知晓个理念。
    至於关键的修行要理,还是两眼一抹黑。
    故而当下要务,还是要认真研读,解析云篆。
    当然。
    除此之外,自身的修行也不能落下。
    毕竟张师兄只言在炼炁三重前將此法入门,一身真气转化便无后顾之忧。
    “眼下我的修为尚浅,且不急著匆忙转修,需以修行坚固,求个完全。”
    “另外,【诗书】將要圆满,这些时日也要抽出些功夫推进进度,好能缔结法种,或也能对修行有益。”
    诸般思绪落定,陈舟便也在心中对於往后修行,有了个大致章程。
    具体如何,尚需要到时微调。
    但有个框架悬在心头,时时提点。
    便也不至於变成张师兄口中那般被消磨了志气,失了一颗向道之心的存在。
    以前人为鑑,方能时时明知得失。
    “对了!”
    正想著,陈舟忽然记起一事。
    “张师兄曾言入了內院之后,每隔一段时日都有不同的师长前来讲道说法。”
    “眼下我虽然还在考教期限內,但也入了內门,身份不假,此番讲道自然也能听得。”
    “就也不知近来是否有师长讲道,好去一听。”
    俗世向道之人人,人人求入道院,缘何?
    除了修行功法以及诸般修行资粮之外,还不是有名师指点。
    埋头苦修多年,不如名师指点一句。
    两世为人的陈舟,可却是再明白此般道理不过。
    “但就是......”
    念及此处,陈舟忽而有些懊恼的拍了拍头。
    “许是今日得法太过兴奋,居然忘了问张师兄在何处修行,却是我的不该!”
    “待到明日,且去问问澹臺兄,看他是否知晓,顺道再打听一番讲道的事......”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
    陈舟也不再多想,小心收了玉简,理了理衣衫道袍,径直出门去。
    却是一天忙碌,至今还未曾进丁点米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