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有甲七人

    丙字九號院,陈设简素如初。
    几日居留,除却榻上些许一时难以抚平的细微褶皱,竟似是无人住过一般。
    陈舟隨手將换洗的衣物与先前发下来的书册打成包裹背上肩头,又將那枚代表道院內门弟子的玉符揣到怀里。
    直起身子拍拍手,復而又环视一周。
    目光在墙角一株从石缝里顽强探出的野草上停留了一瞬,旋即便收回视线。
    並无什么好留念的。
    仙道漫漫,无论是这潜龙浦也好,亦或是这丙字九號院也罢。
    於陈舟而言,都不过是漫长旅途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驛站。
    既已修整完毕,加足了行囊,那便该启程赶赴下一处风景。
    屋舍不改,却总有新的住客进入,演绎新的故事。
    不过往后那些,却也和他无关就是了
    吱呀——
    柴扉轻合,落锁声清脆。
    陈舟背著行囊,转身踏入院外青石长道。
    步履轻快,再未回头。
    穿过幽静竹林,行至通往讲法堂的主路口时,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早已佇立在此。
    清露沾衣,显然已是等候多时。
    “师兄。”
    陈舟上前两步,执礼甚恭。
    张守愚转过身来,目光在陈舟空荡荡的身后扫过,又落在他那简单至极的行囊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就走了?不多看看?”
    “此地虽简陋,却也毕竟是你踏入仙途的起始之地。往后入了內门,若是无事,怕是再也难回。”
    “不必了。”
    陈舟摇了摇头,没什么恋栈情绪。
    “既是暂留之地,又何必徒增牵掛。”
    “人往高处走,既然前路有更好的风景,自当目视前方。回头多了,反倒容易乱了脚下步子。”
    “好一个目视前方。”
    张守愚闻言一怔,旋即抚掌而笑,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我看过太多初入仙门的弟子,或是留恋凡俗富贵,或是对这起步之地心生执念,做儿女情长態。
    却不知大道无情,唯有心如金铁,方能斩荆披棘。”
    “师弟这颗向道之心,甚坚。”
    说罢,他大袖一挥,转身向前:
    “走吧,莫让其他人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青石板路向著潜龙浦中央的广场行去。
    此时天色大亮,路上往来的学子渐多。
    只当看到跟在张守愚身后的陈舟时,原本匆忙的脚步纷纷慢了下来。
    一道道目光投射而来。
    有羡慕,有嫉妒,有敬畏,亦有自惭形秽。
    目光中有羡慕,有嫉妒,有敬畏,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同样是怀揣著修仙问道梦想到来此地。
    如今十数日过去。
    有人已是一飞冲天,成了高高在上的內门弟子。
    而他们却还在为晦涩难懂的云篆发愁,为遥不可及的气感苦熬。
    仙凡之別,有时候並非隔著千山万水。
    或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划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陈舟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对於周遭投来的种种目光视若无睹,只当清风拂面。
    ......
    一路穿过丙字號区域,路经乙字號院落群时。
    在一处爬满青藤的院墙拐角阴影里。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不远处两道远去的背影。
    刘安双手紧紧抓著粗糙墙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却也浑然不觉。
    那种钻心蚀骨的嫉恨,眼下就像是一条毒蛇,正在疯狂啃噬著他的內心。
    “凭什么......”
    “凭什么你就能高高在上,受人敬仰?”
    “而我便要像条狗一样,在这里摇尾乞怜,甚至连求个释本都要被你羞辱?”
    刘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如同受伤的野兽。
    同样是景国出身,他江阴刘氏嫡子的身份岂不比一个被拘禁圈养的皇子高贵?
    眼下身份地位的顛倒,又让他能如何甘心。
    “陈舟,你也別得意......”
    刘安缓缓鬆开手,原本扭曲的面容忽然舒缓下来。
    昨夜他遇到几个同样学不成云篆,入门修行无望的弟子,从他们口中得到消息。
    此届弟子当中有人和道院內门的师兄有所关联,提前得到了引气法的释义本。
    那位师兄为人心善,见不得他们这些弟子入仙山却不得其门而入。
    故而,愿意用二十枚付钱的价格出售。
    原本刘安还有些犹豫,一是觉得价格太贵,二是感觉有些不靠谱。
    可眼下看著陈舟那副云淡风轻,仿佛拜入內门来说不算什么样子,那一瞬的犹豫便也消失殆尽。
    “只要能入內门,修得真法......”
    刘安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朝前面的乙號院落走去。
    “这点代价,我还付得起。”
    “等著吧,咱们內门见!”
    ......
    潜龙浦中央广场。
    这里是当初眾人乘青蜃葫芦落地之处,亦是通往內门的必经之地。
    此时广场上空空荡荡,唯有那临湖的白玉台阶前,佇立著五道身影。
    江风猎猎,吹动衣袂翻飞。
    李慕白背负古剑,面朝大湖,身姿笔挺如剑,周身隱隱有一股凌厉气机含而不发。
    在他身侧,楚清微一袭水绿长裙,临风而立,宛若洛神凌波。
    王玄、许文渊、拓跋风三人亦是各自站定。
    虽不曾言语,但那股子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以及心中的隱隱期待,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经过这几日的修行沉淀,几人身上的气息越发深沉內敛。
    显然在感气之后,並未懈怠,皆有所精进。
    当看到陈舟隨张守愚到来时。
    几人神色微动,纷纷转过身来。
    “张教习,陈师兄。”
    许文渊率先拱手,笑容温润。
    “陈兄弟,你可算来了!”
    拓跋风咧嘴一笑,声如洪钟。
    李慕白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就连向来眼高於顶的王玄,此刻也只是轻哼一声,虽未开口,却也没再摆什么臭脸。
    陈舟一一回礼,从容走入列中。
    六人並肩而立,气机交织。
    既有李慕白的锋锐,又有拓跋风的狂野,亦有许文渊的浩然,王玄的傲气,楚清微的灵动。
    陈舟处於其中,气息最是平和冲淡。
    不显山不露水,却如定海神针一般,稳稳压住了场子,不至於被旁人夺了势头。
    张守愚站在前方,目光从这六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原本严肃的脸上,此刻也不禁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不错。”
    “往年接引,能出两三个甲等便已经是不俗。今次居然足足有六人,且个个根基扎实,气象非凡。”
    “这在近十年的道院接开山遴选弟子当中,也算是头一遭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这不仅是这几人的造化,亦是他张守愚的功绩。
    有了这六个好苗子打底,这一趟接引任务的评价定然不低,那兑换中品罡气所需的道功,便也算是凑齐了。
    只不过......
    张守愚目光微凝,视线穿过眾人,投向那烟波浩渺的天光湖深处。
    那一双看惯了生死的眸子里,也隱隱浮现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萧索。
    “六人......”
    “看似不少,可对於这漫漫仙途而言,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仙道艰难,多歧路啊。”
    他心中轻嘆。
    眼前这几人,正如初升朝阳,意气风发,觉得这世间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的脚步。
    可又究竟又有几人能得知,这修行的残酷,才刚刚开始。
    且不说那虚无縹緲的证就金丹、长生久视。
    单单是这炼炁十二重楼,便是一重一劫,一步一生死。
    “君不见,十八年前......”
    张守愚脑海中浮现出当年自己入门时的场景。
    那一年,他也是这般年纪,身边也曾围拢著十数位意气相投的同门师兄弟。
    他们曾在天光湖畔指点江山,曾在落霞山巔立誓要同证大道。
    可如今呢?
    十八年岁月悠悠而过。
    有人倒在了采煞的阴窟里,尸骨无存;
    有人迷失在红尘的温柔乡,道心蒙尘;
    有人为了爭夺一株灵药,与妖廝杀,埋骨它山;
    更有人在突破关隘时走火入魔,疯癲至死。
    到了今日。
    当年那一批同门,除去他还在苦苦为了那一缕罡气奔波外。
    剩下的能坚持走在修行路上的,不过寥寥两三人耳。
    其余者,皆成了这仙路上的枯骨踏石。
    “呼......”
    张守愚轻吐一口气,將心头翻涌的思绪压下。
    修行人忌讳多思多虑,此乃心魔之兆。
    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六位稚嫩的师弟师妹,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大道无情,这也是个人的缘法与造化,非人力所能强求。
    他收敛心神,面色重新变得肃然:
    “时辰已到。”
    抬头看了看天色,红日初升,霞光万道。
    “看来此番甲等评定,便只有你们六人了。”
    虽然对於那个澹臺云未能赶在最后时刻破关有些许遗憾,但规矩便是规矩,差一刻也是差。
    “既如此,那便出发吧。”
    张守愚大袖一挥,摇动码头上的一盏银铃,隨即便要带著眾人前往真正的道院。
    就在这时。
    “等等——!”
    一道略显气喘,却又中气十足的呼喊声,远远便从广场另一头的的小道上呼啸而至。
    声音在空旷广场上迴荡,带著几分急切,几分欣喜。
    眾人脚步一顿,循声转头望去。
    陈舟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笑意骤生。
    只见那条通往广场的山道尽头,一个衣衫不整、髮髻散乱的身影正狂奔而来。
    平日里从不离手的摺扇此刻被別在腰带上,隨著奔跑一晃一晃,显得滑稽又狼狈。
    一身向来讲究的锦袍此刻也沾满了草屑与露水,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泥点子。
    这哪里还是那个时刻都要保持风度的澹臺公子?
    分明就像是个不知道从哪处泥坑里爬出来的难民。
    但在此刻,却也没有任何一人露出丁点嘲讽的笑意。
    因为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应到,隨著澹臺云奔跑间,一股虽显虚浮不稳、却真实存在的灵机波动,正从他体內散发出来。
    胎息感应,真气初成。
    眼下的他,却也是个真真正正的炼炁士了!
    “呼...呼......”
    澹臺云一路衝到眾人面前,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但他顾不得擦,略一喘息后,便抬起头。
    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里,此时绽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先是衝著陈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兄,幸不辱命!”
    隨后,他强撑著直起腰杆。
    虽然双腿还在微微打颤,但那一身的精气神却是昂扬到了极点。
    对著高台上的张守愚长揖到底:
    “景国,澹臺云。”
    “於今日辰时三刻,感气功成!”
    “特来...交卷!”
    风吹过广场,捲起衣摆猎猎作响。
    张守愚看著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难掩意气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隨即点点头,露出一抹欣慰笑意。
    “真气初生,虽微弱如游丝,且还因为强行冲关而略有亏空,但也於根基无损。”
    “往后好生温养上一段时间,不难恢復。”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遥遥一掷,便稳稳噹噹落在了澹臺云掌心里:
    “服下吧,此丹可助你稳固气机。”
    “多谢师兄!”
    澹臺云心头一喜,也不做扭扭捏捏的女儿姿態,仰头便將丹丸吞入腹中。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原本几近枯竭的体力顿时恢復了不少。
    “既已感气,便算过关。”
    张守愚重新站定,目光环视这最终確定的七人:
    “澹臺云,且归列吧。”
    “是!”
    澹臺云整了整衣冠,虽然依旧有些衣衫不整,但精气神却是昂扬。
    和李慕白等五人对视一笑,算是见过。
    隨后便大步走到陈舟身旁站定,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压低声音得意道:
    “怎么样陈兄?我就说不用担心吧。”
    “你瞧...这甲等,我也爭来了!”
    陈舟侧目,瞧著他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兴奋,轻声一笑:
    “既如此,那这藏经阁一行,你我也算是有伴了。”
    “那是自然!”
    正当时。
    被一层薄薄云雾笼罩的天光湖上响起阵阵冷冷清脆风铃声。
    片刻功夫后,便见一叶扁舟撞破云雾,徐徐而来。
    “船来了。”
    张守愚拢起双手,向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