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长路漫漫

    食肆坐落在潜龙浦的西北角,临水而建。
    主体不是常见重檐叠脊的殿宇,而是一座半开放式的回字形木楼。
    四面通透,並无窗欞遮挡。
    周遭只掛著几领青竹编就的帘拢,用来遮挡斜照的夕阳与湖面水汽。
    陈舟与澹臺云抵达时,里头已是人影绰绰。
    虽多是些並未正式入道的凡俗子弟,但既然能被选中送来此地,家中多半有些规矩教养。
    故而数百人匯聚一处,除却偶尔低声交谈,倒也不显嘈杂,唯有碗碟轻碰的细微声响。
    两人依著规矩,在长案前各自领了一份餐食。
    一碗粒粒饱满色泽金黄如粟的米饭,一碟清蒸鱼膾,佐以两样不知名的青碧野菜,再加一碗清汤。
    看似简素,却透著股诱人的清香。
    “这便是道院给予我等外门弟子的定例了。”
    寻了处靠窗的空位坐下,澹臺云指了指面前的餐盘,压低声音:
    “陈兄莫看这东西简单,实则皆非凡品。”
    “这米是黄粱灵米,种在引了灵泉灌溉的灵田中,三年一熟,最能温养肉身。而鱼则是取自天光湖里的银丝鱼,肉质鲜嫩且无刺,常食可明目醒神。”
    说话间,他又探头朝另一边的柜檯点了点下巴,那里摆放著些更精致的玉盘珍饈,隱隱有流光溢彩。
    “若是吃不惯这些,那边倒也有更好的。”
    “什么百年赤参燉的灵鸡,灵露烹製的玉膏,应有尽有。只不过这些便也不在免费行列了。”
    陈舟顺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只一眼便收回目光,缓声道:
    “先行记帐?”
    “陈兄通透。”
    澹臺云拿起竹筷摩擦两下,笑出声。
    “眼下这份定例,是道院为了让我们这些凡躯儘快適应灵气而设,虽然也不是白给,但眼下也不收我们財货,而是记在名下,等往后进了內门,再做算清。”
    “但若要享用那边的,便是得掏出些真金白银了。且这金银还不是俗世里的黄白之物,需得是符钱。”
    “符钱?”
    陈舟夹起一筷子野菜送入口中,咀嚼间只觉一股清冽汁水在舌尖炸开,品尝不到些许草腥气,反倒满口留香。
    “正是。”
    澹臺云埋头苦干的同时,开口解释。
    “符钱是修士采天地精纯灵机,以秘法封存於特製玉石当中而成。”
    “既可作为货幣流通,也可直接汲取其中灵气用来修行或恢復法力。”
    “不过咱们初来乍到,没有半点修为在身不说,兜里比脸还乾净,还是莫要想这些了。”
    陈舟微微頷首,先前对於这些有所了解,却也不多,澹臺云所言倒是让他又多了些见识。
    旋而两人也不再多言,专心埋头对付起面前的食物。
    一口黄粱米入腹,不似凡俗五穀那般沉重滯涩,反倒像是吞下了一团温热的暖阳。
    隨著米粒入胃,便有一股暖流迅速向著四肢百骸扩散。
    原本因为研习半日云篆而略显疲惫的大脑,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酸胀感消退大半。
    抬手再尝银丝鱼,鱼肉紧实入口即化。
    很快便就化作丝丝缕缕的凉意直衝天灵,双目所见的世界仿佛都清晰了几分。
    “好东西。”
    陈舟心中暗赞。
    难怪道院规矩森严,哪怕只是个入门考核名额都能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鶩。
    光是这一日餐食的供给,便足以让凡俗脱胎换骨,延年益寿。
    正吃著,陈舟余光瞥见不远处那张青玉大案。
    五位出身修行世家的子弟依旧聚在一处,与其他学子涇渭分明。
    只是不同於旁人对此间食物的新奇,他们几人神色平淡。
    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不过是例行公事般进食。
    “澹臺兄。”
    陈舟咽下口中食物,浅浅目光从那几人身上移开:
    “李慕白、楚清微、王玄,这三人我听你们说话间也了解了大概,但这剩下两位......”
    说话间,余光微微一瞥那个正捧著书卷细嚼慢咽的儒衫少年,以及旁边正在大口咀嚼的魁梧少年身上。
    “哦,你说他们。”
    澹臺云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不奇异:
    “陈兄这可是问对人了。”
    澹臺云放下竹箸,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那书生名唤许文渊,来自北边的乾国许家。”
    “乾国那地方有些特殊,以儒立国,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认为读书可养浩然气。许家更是当朝显贵,家传的【浩然正气歌】在东荒修行界也有些名头。”
    “以儒入道?”
    陈舟若有所思。
    “差不多吧,不过殊途同归,最后还是要炼炁,不然他也不会想要拜入道院了。”
    澹臺云撇了撇嘴,目光落在魁梧少年身上。
    “至於那个大块头,名为拓跋风。乃是北地十万大山里,黑水蛮部的少族长。”
    “蛮族?”
    陈舟微微诧异。
    景国与北地接壤,常有边患,故而他对蛮族也不陌生。
    在他印象里,蛮族多是茹毛饮血、不通教化的野人,怎有资格拜入仙门?
    “陈兄莫要以老眼光看人。”
    似是猜出了陈舟心中所想,澹臺云轻笑一声:
    “黑水部不是寻常野蛮,而是蛮族王庭所在,颇有些深厚底蕴。”
    “这拓跋风虽然未曾修行炼炁法,但天生一身铜皮铁骨,听人说年幼时便可生撕虎豹。”
    “此番道院开广开山门、不论出身,只要身家清白皆可入选,他能来此,倒也不足为奇。”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窥视,正埋头苦吃的拓跋风忽然抬起头来。
    古铜色的大脸上沾著些许油渍,腮帮子鼓鼓囊囊,一双虎目却亮得嚇人。
    见陈舟二人打量看来,其人也不恼。
    反倒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透著股纯粹而野性的凶悍。
    陈舟神色不动,微微頷首致意。
    澹臺云则是熟络地挥了挥手中摺扇,遥遥打了个招呼。
    ......
    用过餐食,两人並未多做逗留。
    下午无课,道院也不拘眾人自由。
    但考研的要事横曳在心头,大家也没什么閒逛的心思,纷纷都自行回屋钻研今日所学云篆。
    回到丙字九號院,陈舟关上门扉,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在外。
    屋內陈设简单,除却一张木榻,便只有一张旧木桌案。
    陈舟也不嫌弃,將从讲法堂领回的笔墨纸砚铺陈开来。
    凝神静气,提笔悬腕。
    脑海中,那株古树轻轻摇曳,【凝神】特性悄然发动。
    原本还有些浮躁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犹如深山寒潭,不起波澜。
    上午张守愚师兄所讲授的那三十个云篆,如同流水般在识海里一一淌过。
    形、意、神。
    注意回顾、復现,乃至於基於基础揣摩深意。
    虽然没有张师兄那般信手拈来便是灵光乍现的神异,但若是单论字形结构,也已经似模似样。
    时间在不断地揣磨中飞快流逝。
    陈舟沉浸在这种玄妙的状態里,渐渐忘却时间。
    只有识海里的那株小树,正隨著他一遍遍的重复而不断摇曳中,挥洒出莫名感悟。
    【诗书lv6:1185/1600】
    【诗书lv6:1240/1600】
    ......
    待到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噬,屋內陷入一片昏暗,陈舟方才缓缓停下手中之笔。
    长舒一口气,只觉眉心微胀。
    显然是一下午的研读,消耗了不少心力。
    只当陈舟內视识海,看到【诗书】又向前推动不少的进度时,嘴角便忍不住生出几分笑意。
    “虽比不得听张师兄讲课时那般暴增,但这般自修速度,亦也不差。”
    “照此下去,或许根本用不了三五日,这诗书技艺便能再度突破。”
    陈舟放下笔,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此时屋內已是一片漆黑。
    他四下摸索了一番,这才发现这丙字號房舍內,竟是连盏油灯烛火都未曾配备。
    便也熄了继续研读的心思,只把窗给支起些许,放入月光。
    隨后便把自己丟在木榻之上,枕著双臂,望著窗外隨风摇曳的竹影。
    陈舟本以为自家初入道院,面对这光怪陆离的修行界,自己定会辗转反侧,思绪万千。
    可或许是今日心神消耗甚巨,又或许是那黄粱灵米的安神之效。
    不过片刻功夫,一股深沉的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呼吸渐渐绵长,竟是这一生中少有的安然好眠。
    ......
    翌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陈舟自然转醒。
    並不似以往早起时的那般慵懒,只觉通体舒泰,精力充沛得惊人。
    哪怕是昨日消耗甚巨的心神,此刻也已完全恢復,甚至隱隱比昨日更坚韧了几分。
    “这灵米灵食,果真非凡物。”
    陈舟面露思索,隨后又有几分释然。
    “难怪道院每日只许一餐,眼下看来倒也並非吝嗇,而是凡人躯体虚不受补。若是贪食,怕是反受其害。”
    起身简单洗漱一番。
    此时距离辰时讲法尚早,屋內光线虽不甚明亮,但也勉强可视物。
    陈舟为了保持精力,为一会儿的讲课留神,也没在钻研那些耗费精神的云篆。
    隨手取过那本【道家基础理论】,推开房门,借著晨光翻阅起来。
    修行之道,一张一弛。
    这基础理论虽不如炼炁法那般直接,但同样是构建修行认知的基石,不可偏废。
    毕竟修行一道,长路漫漫。
    想要走的远,光靠埋头苦修可不够,诸般理论自然也要充实起来。
    正读得入神,窗外忽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交谈声。
    声音虽不甚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舟眉头微皱。
    这潜龙浦房舍虽然简陋,但他昨日领牌时便听张师兄说过,每间屋舍皆有禁制笼罩。
    既有禁制,缘何不顺手设个隔音阵法?
    对於需要静心凝神的修士而言,这般吵闹环境岂非大忌!
    但最终,这些杂乱的思绪还是被他按压下去,捧起书来,继续阅读。
    小半个时辰后。
    “罢了。”
    陈舟无奈嘆了口气,合上书页。
    心既不静,强读无益。
    推门而出,清晨的雾气还未消散。
    行至主路,便见不少身著道院服饰的弟子正行色匆匆地从外面归来。
    这些人大多面带倦色,有的身上甚至还沾染著草屑泥土,且衣衫已被露水打湿,显然是在外逗留许久。
    “奇怪......”
    陈舟正自惊疑间,一只手忽然拍在了他的肩头。
    “陈兄,早啊。”
    回头看去,正是澹臺云。
    只是今日的他看起来也有些狼狈,那身向来平整的锦袍下摆处多了几点泥斑,就连手中的摺扇也湿漉漉的。
    “澹臺兄,你们这是?”
    陈舟指了指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
    “去採气了。”
    澹臺云抖了抖摺扇上的水珠,笑著解释道:
    “陈兄有所不知,这些大多是比我们早来月余的各国才俊。”
    “他们当中已经有不少人解析出了引气诀的法门,静心入定,胎息感气。”
    “而这天地间,在晨昏交替、阴阳割昏晓的那一剎那,会生出一缕最为纯净的东来紫气。”
    “此气对於初入修行者而言,最是温和滋补,能助长气感,稳固根基。”
    说到这里,他便也有几分敬佩的看了看从身旁路过的那几个匆忙身影。
    “故而他们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攀登至这岛上最高处的危崖之上,面朝东方,吞吐那缕稍纵即逝的紫气。”
    “我本来早起想去提前探探路,可不曾想山势险峻,只走到一半便无奈折返。”
    “採气......”
    陈舟回望背后山林。
    此时晨雾未散,群峰隱没在白茫茫雾气当中,只隱约瞧见几处突兀的崖壁如刀削斧凿般倒悬在半空。
    要在那种地方,迎著凛冽山风,於万丈悬崖边静心入定?
    恐怕稍有不慎,便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原来如此。”
    陈舟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却是想明白缘何这房舍当中不设隔音阵法,亦无专门的静室了。
    修行本就是逆旅。
    若连区区外界杂音都无法摒弃,无法在闹市中求得內心的一方寧静。
    又如何能在日后攀爬那般万仞峭壁,在险峰之顶,坐定山风,於生死一线间入静採气呢?
    这哪里是道院吝嗇。
    分明是从入门的第一天起,便已经在悄无声息的考验著每一个弟子。
    “看来,我等往后也要过上这般日子了。”
    澹臺云顺著陈舟的目光看去,也是颇为认同点了点头,说话的语气里也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凝重。
    “走吧,陈兄。”
    “今日的云篆课业怕是比昨日更重,咱们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陈舟微微頷首,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