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怎么又是你?薅羊毛也別逮著一只羊

    寅正时二刻的梆子声余韵未散,文华殿偏殿的烛火已被內侍悄悄点亮。
    “先生,该起身预备早朝了,小的来伺候您梳洗。”內侍轻手撩开绣著云纹的帐帘,话语压得比殿外的夜雾还要低。
    朱林的睫毛轻轻颤动,迷濛睡眼缓缓睁开。
    窗外仍是浓墨般的漆黑,唯有檐角那盏宫灯,漏出一缕昏黄,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光斑。
    他翻身坐起,手掌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指尖触到锦被边角,一丝凉意顺著指腹蔓延开来。
    没错,为了赶早朝的时辰,他又被朱元璋留在宫里歇了一夜。
    內侍捧著温透的帕子上前,朱林接过便按在脸上,冰凉触感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卯时不到就得站在奉天殿,好在省了奔波的功夫。”他暗自盘算著,任由宫女上前为他繫紧衣袍的玉带。
    前几日听徐达閒聊,外朝那些官员,凌晨一点就得从家里摸黑出发,穿越大半个应天府,三更天就得守在午门外,寒风里冻两个时辰才能按序入宫。
    这么一对比,自己这点辛劳根本不值一提。
    他舒展腰背,骨节发出细碎的脆响,脸上看不出半分怨懟。
    內侍在前引路,朱林踩著廊下的青石板前行,晨露打湿了鞋尖,带来几分沁人的凉意。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常穿的月牙白绸衫,料子是上等的云锦,在跳动的烛火下泛著柔和光泽。
    手指摩挲著衣襟上简约的暗纹,朱林的眉头悄然蹙起。
    朱元璋对他的態度,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紫金山祭天封神,那是开朝以来头一份的荣耀,满朝文武谁不眼热。
    可封赏过后,只给了个仁义侯的空爵,连个实打实的官职都没著落。
    没有官职,自然配不上对应的朝服,每次早朝,他穿著这身便服站在緋紫官袍中间,格外扎眼。
    若说朱元璋是想把他当菩萨供著,不必掺和朝堂琐事,却又次次早朝都召他来,连科举这种关乎国本的大事,都要让他出面陈奏。
    “帝王心思果然比乱麻还缠人。”朱林撇了撇嘴,把这些疑虑都压进心底。
    想不通就懒得费神,只要能完成系统派发的任务,拿到那些能在这乱世立足的奖励,其他都无关紧要。
    奉天殿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殿外的铜鹤香炉已升起裊裊檀香,烟气隨风飘散,带著淡淡的寧神气息。
    內侍引著他走到殿內左侧位置,徐达和汤和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瞧见朱林过来,两人立刻收了话,徐达还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挪了半步。
    朱林顺势站定,目光扫过殿內景象。
    朝臣勛贵们已按品级排好队列,分侍大殿两侧,没人出声,只有偶尔的衣料摩擦声在空气中流动。
    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藏著的盘算,比殿外的晨雾还要浓重。
    金鑾宝座空空如也,鎏金的龙纹在烛火下闪著冷冽的光。
    朱標立在龙椅右前方,一身太子常服,神情肃穆,双手拢在袖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朱林总觉得朱標隔一会儿就往他这边扫一眼,那眼神实在有些怪异。
    他摸了摸下巴暗自失笑:这兄弟要是没成家生子,我真要疑心他有什么特殊癖好。
    “先生,清晨起身受累了。”徐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將军脸上堆著笑,双手抱拳朝他行了一礼,汤和也跟著拱手,態度恭敬得很。
    朱林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这是摸清了自己未来的身份,提前来结个善缘。
    他连忙拱手回礼,语气平稳:“为陛下分忧,谈不上辛劳。”
    话刚出口,心里就忍不住嘀咕。
    你们凌晨一点就摸黑赶路,我四点多才起身,这也能叫受累?
    可看徐达那诚恳的模样,又不像是在说反话。
    朱林摇了摇头,古人的脑迴路果然和现代人不一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陛下驾临!”
    声音穿透厚重殿门,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所有人都立刻收了心神,腰杆挺得笔直。
    朱元璋的身影从金鑾殿后走出,一身明黄龙袍,步伐沉稳有力。
    他走到龙椅前落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殿內眾臣,最后落在朱林身上,眼神里满是明显的慈爱。
    朱林心头一动,连忙低下头去。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眾臣齐声行礼,声音震得殿顶瓦片都似在轻颤。
    朱元璋抬手虚扶:“眾卿平身。”
    等眾人都站直身形,朱標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高声道:“陛下临朝!诸位列位臣工,有本即奏,无本退朝!”
    话音落下,殿內瞬间陷入死寂。
    朱元璋没有开口,只是定定注视著朱林,目光灼热。
    其他朝臣也都按兵不动,互相交换著眼神。
    朱元璋要重启科举的风声,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传遍朝野。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朝会的核心议题便是此事。
    依照惯例,这种大事,必定是由提议人首先出列启奏。
    淮西勛贵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指节微微用力。
    他们早早就商议妥当,不管是谁站出来牵头,都要合力攻訐,就算拦不住,也要让对方脱层皮。
    就在眾人各怀心思之际,朱林往前迈了一步。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启稟陛下,臣有本要奏!”
    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到殿內每个人耳中。
    淮西勛贵们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神情活像见了鬼。
    “他娘的,怎么又是这小子?”有人在心底怒吼。
    前阵子刚弄出土豆,解了饥荒,抢了他们不少风头。
    这才过了多久,又要牵头搞科举?
    这是专门跟咱们淮西勛贵过不去是吧?薅羊毛也没这么盯著一只羊死薅的!
    不少人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可瞥见朱元璋对朱林那慈爱的神情,又硬生生把怒火压了回去。
    他们不是没动过暗手的念头,可一想起朱林在草原上,单人独骑追著几百个韃靼蛮子砍杀的场面,就浑身发寒。
    暗杀他?搞不好被反杀不说,还会被朱元璋抓住把柄,满门抄斩都有可能。
    要是换作旁人,他们有的是手段收拾,可这人是朱林,他们是真的没辙。
    “准奏。”朱元璋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语气轻快。
    朱林直起身形,语速平稳地开口:“启稟陛下,臣以为,我大明开国已有数载,百业待兴,急需栋樑之才填补朝堂空缺。”
    “往日的科举制度,虽能选拔士人,却多偏重於经义典籍,难以选出通晓民生、熟稔实务的可用之材。”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殿內:“臣提议,重启科举之时,增设专项考核科目。”
    “凡精通农桑种植、水利修建、算学推演、律法条文者,皆可前来应试,考核內容以实务为主,选拔各类精英专才,分派至各地任职。”
    “与此同时,改革官僚体系,施行分权治理,避免权臣独揽大权,地方官员的考核也需与民生政绩紧密掛鉤,做到赏罚分明。”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都说到了朱元璋的心坎上。
    不少朝臣都微微点头,唯有淮西勛贵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人刚要出列,以国库空虚为由反驳,就听朱林接著说道:“至於改革所需的国库开支,臣以为无需过分担忧。”
    “臣培育的土豆、玉米、高產小麦,已在应天府周边试种成功,明年便可大规模推广种植。”
    “民生得以恢復,税赋自然隨之增加,经济也会跟著繁荣起来,钱財方面的问题,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这话一出,淮西勛贵们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有人气得额头青筋暴起,脸色涨成紫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生所言极是,臣附议!”徐达立刻出列,双手抱拳高声道。
    汤和紧隨其后:“臣亦附议!”
    他们二人一带头,以吕昶、宋濂为首的清流官员也纷纷动了。
    吕昶往前一步,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先生所言,虽新奇罕见,但若能顺利施行,我大明何愁没有盛世降临?臣附议!”
    宋濂也点头附和:“陛下,此策於国於民皆有大利,值得一试,臣附议!”
    越来越多的官员出列附议,声音此起彼伏。
    这些清流官员,心中没有派系之分,只以国事为重。
    虽说之前因为朱林,他们被朱元璋赶出奉天殿,跪得膝盖都肿了,可仔细思量下来,朱林的每一个提议,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稳固。
    如今有这样利国利民的政策,他们自然不会因私怨而加以反对。
    淮西勛贵们看著眼前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们比谁都清楚,朱林这是要彻底顛覆现有的官员体系。
    原先一个官员管著好几桩事务,巴结的人能从府门口排到街尾,暗地里的好处更是数不清。
    可按照朱林的提议,权力被拆分,一人只管一事,他们能掌控的范围就小了太多。
    更要命的是,新增的职位,大多会分给寒门士子,他们这些勛贵子弟,想要再像从前那样占据高位,可就难如登天了。
    长此以往,他们在朝堂的主导地位,迟早会被彻底取代。
    可他们偏偏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利国利民的大帽子扣下来,谁反对谁就是祸国奸臣。
    “哈哈哈哈!”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放声大笑。
    “先生的提议,正合朕的心意!饥荒已解,此事於国於民皆有大利,既然眾卿没有异议,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朱標:“標儿,这件事就交由你擬写圣旨,昭告天下!”
    “儿臣领旨。”朱標躬身应下。
    “科举相关事务,由先生牵头,与吕爱卿、宋爱卿共同担任主考官。”朱元璋接著说道。
    “传统的八股文章、策论经义,就由吕爱卿和宋爱卿负责主持,至於新增的专业科目,以及具体的考核內容和方法,全由先生做主!”
    “从今日起,立刻著手修整考场,筹备重启恩科!”
    “臣等遵旨!”朱林、吕昶、宋濂三人同时躬身领命。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次恩科的核心大权,全落在了朱林手里。
    日后朝堂上的新官员,大半都会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份威望,简直难以想像。
    淮西勛贵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互相递著眼色。
    终於,一个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出列,他是淮西勛贵的核心人物之一,怀远侯曹兴。
    “启稟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曹兴躬身行礼。
    “讲。”朱元璋的笑容淡了几分。
    “陛下,先生所提之策虽好,可眼下时机尚未成熟。”曹兴抬起头,语速放缓。
    “土豆虽已试种成功,却还未大量推广,北方刚遭遇过灾荒,民生凋敝,恢復尚需不少时日。”
    “如今国库空虚,贸然开启恩科,所需耗费极为庞大,恐怕难以支撑。”
    他顿了顿,语气显得十分诚恳:“不如推迟几个月,等民生恢復,国库充盈一些,再办此事也不迟。”
    这话一出,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光顾著高兴,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日后有钱是日后的事,眼下国库確实没多少存银。
    他下意识地看向朱林,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求助。
    目光刚投过去,朱元璋自己先愣了一下。
    自己乃是一国之君,遇事居然第一个想到求助臣子?
    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既有为朱林能力出眾的骄傲,又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
    当初说好要护著朱林,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结果现在倒好,什么麻烦事都要靠他来解决。
    朱林迎著朱元璋的目光,脸上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勾起一抹淡笑,神情轻鬆自在。
    朱元璋心里一松,看林儿这模样,定然是有办法了。
    这些日子,朱林带来的惊喜实在太多,別说只是筹措钱財,就算他说能凭空变出钱来,朱元璋也会深信不疑。
    “先生觉得该如何处置?”朱元璋直接开口询问。
    朱林往前半步,先朝朱元璋拱手行了一礼,又转向曹兴,微微頷首致意。
    “曹大人所说的情况,並非没有道理。”他语气平和。
    曹兴刚要鬆口气,就听朱林话锋一转:“但钱財方面的事,对臣来说,算不上什么难题。”
    他目光直视曹兴,眼神锐利如刀:“若臣能在三日內补充国库,凑齐恩科所需的款项,此次科举,是否就可以立刻著手筹备?”
    曹兴被他看得浑身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能清晰感受到朱林身上的压迫感,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回应:“若……若先生能解决钱財难题,科举本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臣……臣自然不会再有异议。”
    话虽如此,曹兴心里却满是疑虑。
    三日內凑齐那么多银子?这怎么可能做到?
    可转念一想,之前他们也觉得土豆不可能亩產千斤,结果朱林硬生生挖出两万多石。
    心里顿时没了底,七上八下的如同揣了只兔子。
    朱林要的就是他这句话,立刻转向朱元璋,双手抱拳:“陛下,臣恳请下旨,今日便开始筹划重启科举!”
    “至於所需的钱財,臣心中已有妥当安排。”
    他稍作停顿,声音掷地有声:“若是三日后,国库未能充盈,无法支付官员俸禄以及恩科的各项开销,臣,愿提头来见!”
    “轰”的一声,殿內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重启恩科可不是小数目,他居然敢立下这种生死状?
    朱林却毫不在意,他心里早就有了周密计划。
    凭著现代的经商思路,再加上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筹措钱財还不是手到擒来。
    盐铁专卖的改良、开海通商的规划,隨便拿出一个法子,都能快速让国库充盈起来。
    更重要的是,系统任务还等著完成,他可没功夫陪这些勛贵耗下去。
    朱元璋看著朱林坚定的眼神,再也没有丝毫犹豫。
    “好!朕准了!”他重重一拍龙椅,声音洪亮如钟,“即刻擬旨,昭告天下,大明重启恩科!”
    朱林躬身行礼:“臣,遵旨!”
    阳光从殿外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月牙白的绸衫泛著温润微光,身影挺拔如青松。
    淮西勛贵们面面相覷,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拦不住了。
    一场席捲整个朝堂的变革,已在不知不觉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