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马主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作妖了一夜的风雪总算消停了些,但天地间依旧白得嚇人。
    赵老根揣著手在陈才院门口来迴转圈,脚下的雪被他踩得“咯吱”响,活像一头焦虑的驴。
    他一晚上没睡踏实,脑子里一会儿是罐头那要命的肉香,一会儿是陈才画的大饼,翻来覆去烙得慌。
    这就要去公社了,要去见那些鼻孔朝天的领导了。
    万一事儿办砸了,他这张老脸以后在村里还往哪儿搁?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陈才一身乾净利落的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那张脸上淡定得好像只是去赶个集。
    他手里提著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透著一股神秘。
    “赵大队长,够早的啊。”
    “不早了,不早了!”赵老根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气,“去公社就得赶早,去晚了领导该甩脸子了。”
    屋里的苏婉寧也跟了出来,仔细给陈才理了理衣领,又往他兜里塞了两个还烫手的煮鸡蛋。
    “路上滑,慢点走。”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著藏不住的担心。
    陈才反手握了握她冰凉的小手,低声道:“放心,中午就回。”
    赵老根瞅著这小两口亲昵自然的样儿,心里那点七上八下的紧张,嘿,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
    是啊,怕个球!
    天塌下来,有陈才这小子顶著!
    连那么多煤都能拉出来的人,还能怕公社那几个芝麻官?
    “走!”赵老根腰杆一挺,给自己壮胆似的吼了一嗓子。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了茫茫雪地里。
    从红河村到红旗公社,平时一个多钟头的路,这会儿踩在没过膝盖的雪里,走得那叫一个费劲。
    一路上,赵老根的嘴就没閒著。
    “陈才,等会儿见了马主任,你小子机灵点,少说话,看我眼色!”
    “这个马主任是公社一把手,最爱听好话,也最爱摆谱。”
    “咱姿態得放低,先把礼送上去,他要是收了,这事儿就有戏!”
    赵老根絮絮叨叨地传授著他的“为官之道”,紧张得额头直冒汗。
    陈才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没睡著。
    他的目光早就越过了赵老根的肩膀,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一个公社主任?
    在他眼里顶多算新手村的一个小boss。
    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
    红旗公社大院,就是几排刷著石灰水的红砖瓦房。
    旗杆上,一面红旗在寒风里冻得邦硬,蔫头耷脑的。
    空气里飘著一股煤烟和厕所混合的古怪味儿。
    两人跺掉脚上的雪,走进了那栋掛著“公社革命委员会”牌子的二层小楼。
    楼道里阴冷刺骨,墙上“抓革命,促生產”的红漆大字倒是精神得很。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正坐在楼道口桌子后头看报纸,眼皮都懒得抬。
    “同志,我们红河村的,找马主任匯报工作。”赵老根立马换上笑脸,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生產”香菸,点头哈腰地递过去。
    那年轻干事这才掀了掀眼皮,扫了眼烟,没接,只拿腔拿调地指了指楼上。
    “主任开会呢,等著。”
    说完,又低头看报纸了,多说一个字都像要他命。
    赵老根碰了一鼻子灰,尷尬地收回手,冲陈才苦笑。
    瞧见没,这就是公社,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两人只能在冰窖似的楼道里罚站,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楼上不时传来一个男人中气十足的训话声,夹杂著一群人唯唯诺诺的应和。
    赵老根腿都站麻了,心里那点豪情壮志快被这寒气给冻成冰坨子了。
    他偷偷瞄了眼陈才,好傢伙,这小子居然靠墙闭著眼,跟睡著了似的。
    这心態,神了。
    终於,楼上门开,一群干部模样的人跟鵪鶉似的鱼贯而出。
    一个身材微胖,梳著大背头,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在最前头,板著张脸,不怒自威。
    正是红旗公社主任,马向东。
    “马主任!”赵老根一个激灵,屁顛屁顛迎上去,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马向东停下脚,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眉头一皱。
    “赵老根?不在村里待著,跑我这儿来干啥?”
    “这大雪天的,出事了?”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没……没出事!”赵老根紧张得磕磕巴巴。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我想跟您匯报下我们村未来的生產计划……”
    “生產计划?”马向东嗤笑一声,直接打断他。
    “你们红河村那穷山沟,年年交公粮垫底,能有啥计划?別给公社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赶紧回,別在这儿碍事!”
    说著,他抬脚就要走。
    赵老根急了,伸手就想去拽他袖子。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稳稳按住了赵老根的肩膀。
    是陈才。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走到了赵老根身边。
    “马主任,耽误您五分钟。”
    陈才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座山,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马向东的脚步顿住了。
    他有些诧异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个子高,肩膀宽,眼神亮得嚇人,像口深井,看不出深浅。
    最关键的是,这小子身上没有半点老农民见到官的諂媚和畏缩,腰杆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你是?”
    “红河村知青,陈才。”陈才淡淡道,“也是红河村未来食品厂的,厂长。”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马向东愣了。
    他身后那群干部也愣了。
    赵老根更是直接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的亲娘嘞!这小子……也太敢吹了吧!
    八字还没一撇,就敢自封厂长了?
    马向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的权威被当眾挑衅了。
    “食品厂?厂长?”他冷笑,“年轻人,口气比脚气都大。”
    “你们红河村饭都吃不饱,还想办厂?谁批的条子?谁给你的胆子?”
    “哈哈,胆子是自己给的。”
    陈才迎著他的官威,眼皮都没眨一下。
    “至於批条,我们今天这不就来找您申请了嘛。”
    他將手里那个军绿帆布包往楼道口的桌子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