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滚去省委大院等著

    京州东高速出口。
    夜风萧瑟,闪烁的警灯將一眾汉东大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李达康举著那部电话,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的雕塑。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阵冰冷而规律的“嘟…嘟…嘟…”忙音,像是在为他的政治生涯敲响丧钟。
    他被掛电话了。
    在他用尽毕生所学,试图卑微地解释和道歉时,电话那头那个神秘的通天人物,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周围的空气死一般寂静。
    省委书记沙瑞金、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公安厅长祁同伟,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李达康的脸上。
    他们亲眼目睹了李达康脸色的剧变。
    从接电话时的暴躁如雷,到中间的惊愕茫然,再到后来的惶恐諂媚,最后,是此刻的呆滯与惨白。
    短短一分多钟,这位京州“一霸手”的表情,比戏台上的变脸还要精彩万分。
    “达康同志,怎么了?”
    沙瑞金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那份沉稳下,是压不住的探究。
    李达康像是被这一声唤醒,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电话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他猛地扭过头,望向沙瑞金,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沙……沙书记……”他的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电话……是那位首长……接的。”
    什么?!
    这两个字,比平地惊雷还要炸响!
    高育良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祁同伟的脸色“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比身上的白衬衫还要惨白。
    就连一向不动声色的纪委书记田国富,两道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位……那位他们在这里吹著冷风苦苦等待的,让中央不惜动用军队护送的神秘將军,竟然接了李达康打给赵东来的电话?
    “他在哪儿?”沙瑞金的语调陡然急促。
    “市……市公安局。”李达康艰难地吞咽著唾沫,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消耗生命,“他……他就在赵东来的办公室里。赵东来……在他手上。”
    “在他手上”!
    这四个字,像一股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贯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脊椎骨。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那位將军根本没按他们预想的剧本走!他没有从高速路口进来,更没有接受他们这群封疆大吏的列队迎接!
    他早就进了京州!
    而且第一站,就直扑京州市公安局!一出手,就拿下了公安局长赵东来!
    这不是视察!
    这是来办案的!是来抓人的!
    高育良的心,瞬间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渊。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祁同伟,只见祁同伟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匯成了水珠,顺著鬢角滑落,整个人摇摇欲坠。
    公安局……他为什么偏偏要去公安局?
    难道……是为了侯亮平?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同时在高育良和祁同伟的心里探出了头。
    “他……他还说什么了?”祁同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
    李达康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他哪敢说自己刚才在电话里是怎么对著那位活阎王输出“王八蛋”、“老子”的,只能避重就轻:
    “他……他让我们……所有人,去省委大院。”
    “去省委大院?”检察长季昌明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李达康点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他说,让我们所有人,去省委大院……等他。”
    等他?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荒唐。
    这是什么操作?
    这位爷把整个汉东省的权力核心晾在高速路口喝西北风,自己跑到市公安局溜达了一圈,然后打个电话,像传唤犯人一样,让所有人滚去省委大院集合?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用军靴反覆摩擦!
    李达康的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悔恨的苦水差点把他淹死。他本来还指望借著这次迎接,给中央来的大人物留下一个雷厉风行、执行力强的绝佳印象。
    现在好了,印象是留下了。
    “囂张跋扈、辱骂首长”的坏印象!
    他现在只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手怎么就那么贱,非要打那个电话!
    “沙书记,我们……”李达-康看向沙瑞金,六神无主地等待著最终裁决。
    此刻,能拍板的,只有这位汉东的一把手。
    沙瑞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中央绕过他直接派人,是打他的脸。现在,这位將军更是把他们这群封疆大吏当猴耍。
    可他能怎么办?
    发火?抗议?质问?
    对方手握“临机专断之权”,代表的是中央的雷霆意志。別说他一个省委书记,就算是再高一级,也得乖乖听令。
    中央要掀桌子了,他沙瑞金能做的,只有站稳扶好,別被掀下去。
    况且,他心里有种预感,这位將军如此霸道的行事风格,恰恰说明事情的严重性,已经到了一个无法想像的地步。
    他压下心头所有的屈辱和怒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李达康的懊悔与绝望。
    他看到了高育良的死灰与恐惧。
    他看到了祁同伟那副魂不守舍、行將崩溃的模样。
    “走。”
    沙瑞金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去省委。”
    话音落下,他第一个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专车,再没有一丝犹豫。
    其他人如蒙大赦,又如奔赴刑场,立刻紧隨其后。
    一时间,高速路口警灯尽灭,十几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狼狈地掉头,组成一支沉默而压抑的车队,朝著京州市中心的方向,亡命般疾驰而去。
    车队里,死寂一片。
    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各怀鬼胎,心神不寧。
    高育良靠在座椅上,紧闭双眼,可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他这位“汉大帮”的领袖,第一次感觉到了局势的彻底失控。
    李达康则在车里,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復盘那通要命的电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悔。
    他开始疯狂地思考,待会儿见到了那位將军,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道歉,还是先表忠心?他感觉自己的政治前途,就悬在那位素未谋面的將军的一念之间。
    车队在被清空的道路上飞驰,路边的霓虹灯飞速倒退,像一道道光怪陆离的幻影。
    今夜的京州,註定无眠。
    而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审判场,就在那灯火通明的省委大院里,静静地等待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