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家族荣耀(2)

    一片肃穆中,手捧文书匣的书吏上前两步,面向香案和跪迎的秦氏族人,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如钟:
    “沔阳府学教授王大人、景陵县县丞周大人,奉湖广布政使司之命,特为秦府解元公秦浩然大老爷——报喜!”
    喜字尾音拖长,在空旷的村野间迴荡。
    两顶青布小轿的轿帘同时被差役掀开,府学教授王大人和县丞周大人先后躬身出轿。
    王教授身著青色官袍,虽只是学官,却自有一股文雅气度。
    周县丞稍年轻些,圆脸微须,穿著绿色官服,面带和煦笑容。
    秦德昌朝著两位官员的方向,屈膝下跪,身后的族人早已匍匐在地。
    “草民秦德昌,率秦氏闔族,恭迎王大人、周大人!叩谢天恩,恭迎大驾!”
    秦德昌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荣耀感衝击著他,让其有些语无伦次,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控制不住的流下泪水。
    跪在他侧后方的三叔公,见此情形,连忙以头触地,代为高声应答:“寒舍蓬门蓽户,地处僻野,蒙各位青天大老爷不辞辛劳,亲临降贵,秦氏一族感激不尽,惶愧无地,恭请大人主持告祖嘉礼!”
    王教授与周县丞对视一眼,微微頷首。王教授上前一步,温声道:“诸位请起。解元公英才,乃朝廷之喜,地方之荣。今日特来宣达嘉奖,告慰先祖,不必过於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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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德昌起身,退至香案侧前方。
    秦二栓机灵地递上三柱早已备好的粗大线香,秦德昌双手接过,面向祠堂內祖宗牌位,深深三揖,然后將香插入巨大的香炉中,青烟繚绕。
    王教授这才缓步走到香案正前方。
    那名书吏恭敬地打开文书匣,取出覆盖黄綾的报喜文书,双手高举过顶,呈给王教授。王教授接过,神色一正,展开那捲製作精良的文书。
    连远处围观的乡邻也屏住了呼吸,只有秋风吹动旗帜。
    王教授用清晰而富有韵律的官话,朗声宣读:
    “湖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为乡试捷报案: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家取士,求贤若渴。地方荐才,惟德惟文。
    今查有湖广行省沔阳府景陵县学子秦浩然,幼承庭训,长秉慧心,砥礪诗书,沉潜经史。
    文章卓绝,有班马之风。才学超群,具匡济之志。品行端方,乡誉颇著…兹於甲午科湖广乡试之中,脱颖而出,高中第一名,是为解元!
    此乃皇恩浩荡,文运昌隆,亦系该生勤勉向学、师长教诲、家族培植之功…特赐解元及第匾额一道,赏绸缎若干,银锭若干,文房四宝一套,以示嘉奖…
    望其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俟明年春闈,赴京会试,再攀蟾宫,光耀门楣,报效朝廷…钦此!”
    駢四儷六的文辞,对於大多数族人而言,未必字字听懂,但秦浩然、第一名、解元、皇恩、嘉奖、光耀门楣这些关键词,传入进每个人的耳中。
    秦德昌只觉耳鸣嗡嗡,视野模糊,唯有那宣读文书的声音,如同九天仙乐。
    咬著下唇,才勉强没有当场晕厥。
    文书宣读完毕,余音似仍在祠堂梁宇间縈绕。按照规矩,本应由秦浩然本人跪接喜报。
    书吏高声道:“请解元公秦浩然,接喜报!”
    秦德昌回过神来,踉蹌上前几步,面向王教授,深深躬下身去,伸出双手,举过头顶,去接黄綾文书。
    “草民…草民代秦浩然,叩谢朝廷天恩浩荡!叩谢各位大人辛劳!”
    王教授上前一步,亲手搀扶秦德昌:“秦老先生请起,大喜之日,切勿过於伤怀。此乃天大的喜事!”
    接下来便是赠礼与悬匾。差役们將红绸覆盖的赏赐,几匹顏色喜庆的绸缎,一盘用红纸封著的一百两银锭,一套精致的官制文房——抬到香案前展示,然后恭敬地送入祠堂內安放。
    两名身材最高的差役,从队伍中请出那方覆盖著厚厚红绸的匾额,走到祠堂大门正下方。
    三叔公示意,点燃了早就掛好的长长鞭炮。炸响声瞬间充斥天地,硝烟味瀰漫开来。
    两名差役对视点头,同时用力,猛地將覆盖匾额的红绸向下一扯!
    红绸飘落,露出下方乌黑鋥亮的木质匾额。
    “掛匾!” 隨著一声號子,差役们藉助早已准备好的木梯和工具,將那沉重的匾额抬起,对准祠堂大门正上方,被特意清理出来的位置。
    解元匾额被稳稳地安放上去,榫卯扣合,悬掛牢固!
    匾额掛稳的瞬间,鞭炮声恰好达到最密集的高潮,锣鼓手们像是得到了信號,再次奋力吹打起来,比之前更加卖力,更加欢腾!
    嗩吶声直衝云霄,锣鼓点敲得人心头髮颤。
    所有的秦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幼,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许多人跳了起来,挥舞著手臂,脸上泪水与笑容交织,孩子们尖叫著在人群中穿梭。柳塘村从未有过如此沸腾的时刻!
    府学教授王大人含笑看著这激动人心的场面,待声浪稍歇,再次走到秦德昌面前,拱手道贺:“秦老先生,解元公年少英才,一举夺魁,实乃沔阳之荣,湖广之光!
    此非一族一户之喜,更是一府文教昌明之证。望解元公珍视此誉,戒骄戒躁,潜心钻研圣贤之道。
    待他日春闈,赴京应试,必定连捷,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届时更可为我湖广士林,添一段佳话传奇!本官在此,先行预贺了!”
    “多谢大人吉言。”
    所有的官方礼仪至此圆满达成,秦家早已备好的宴席,隨即开席。
    就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桌椅板凳从各家凑来,虽然形制不一,却摆得满满当当。
    妇人们拿出看家本领,整治出虽然谈不上精致、却分量十足,热气腾腾的席面。
    鸡鸭鱼肉,碗碟层层叠叠,已是柳塘村能想像的最高待客规格。
    秦德昌被奉在主桌,陪著王教授、周县丞以及几位闻讯赶来的附近乡绅。
    由三叔公,將提前准备的铜钱和封好的碎银,按照不同的份例,恭敬地塞给每一位官差、鼓乐手、书吏。教授和县丞的红包自然最厚。
    得了赏赐的眾人,无不眉开眼笑,吉祥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拋,席间气氛热烈非凡。
    那一整天,柳塘村都沉浸在醉人的喜庆与荣耀之中。
    直到官差队伍酒足饭饱,再三道谢后离去,直到夕阳西下,看热闹的乡邻渐渐散去,祠堂前只剩下自家族人对著那崭新匾额嘖嘖称奇,流连忘返。
    极度的亢奋之后,是更深的疲惫和病痛的猛烈反扑。
    秦德昌被抬回家中,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咳喘加剧,几乎去了半条命。
    但即便如此,在昏沉中,嘴角仍然带著笑意。
    如今,加冕已成,家族的门楣已然不同。
    那场面对於一个数代农耕,渴望改换门庭的家族意味著什么?
    那是几代人隱忍、劳苦、期盼甚至屈辱的终结,是希望的具象化。
    白贺年一直在旁静静听著,未发一言,只是偶尔观察秦德昌说话时的气色与神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