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府城安顿

    牛车在官道上行驶了一整日,眼见著日头西斜,天际被染成一片橘红色,天色渐渐昏黄起来。前方道路旁,终於出现了一处掛著“深江驛”旗幡的驛站。
    这驛站坐落於通往沔阳府的交通要衝,规模比寻常镇店大了不少。除了官方传递公文信函的驛卒可以免费入住的正经馆舍外,旁边还依附著几排低矮但还算整齐的土坯或木屋,可供过往商旅、行人付费歇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客栈群落,此刻已是炊烟裊裊,人声马嘶,颇为热闹。
    秦德昌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眯著眼估算了一下剩下的路程,对秦浩然和驾车的秦远山说道:“今日就在这深江驛歇脚吧。再往前赶,天黑前也到不了府城,荒郊野外的反而危险,听说不太平。明日一早出发,紧著点赶路,晌午前定能赶到府城。”
    秦远山应了一声,熟练地將牛车赶到驛站附设的客栈区域。
    相比起县城,这里的房费似乎又贵了些。问了一圈,大通铺一晚也要十五文一人,中等客房(一间通铺,可睡三四人)要八十文,上等房则要一百八十文。
    秦德昌斟酌再三,要了一间中等客房,房费八十文一晚。这房间不大,陈设还行,而且安全,不用担心隨身財物。
    “就这间吧。”秦德昌付了钱,三人將简单的行李搬进房间。放下东西,秦远山便从里面拴好木门,又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那糊著桑皮纸的木格窗是否严实,用力推了推。
    秦德昌则从隨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陈氏和族人们精心准备的乾粮,几张干硬的杂麵饼子,几个咸鸭蛋,一罐咸菜,还有几个已经凉了的鸡蛋。
    將食物分给两人,又拿出水囊,压低了声音道:“浩然,远山,来,凑合著吃点,垫垫肚子。这驛站里的吃食,咱们就不买了。”
    脸上带著庄稼人特有的谨慎:“出门在外,小心为上。我活了大半辈子,听过不少走南闯北的行商说起旅途险恶,什么『蒙汗药』、『黑店』的故事,虽未必是真,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尤其是他们身上带著关乎浩然前程的十几两银钱。那些花鼓戏里、说书人口中,吃了黑店酒菜便不省人事,最终人財两空的桥段,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两人的脑海中,让两人不敢有任何侥倖心理。
    秦浩然接过冰冷干硬的饼子,费力地掰开,就著凉水和咸菜,默默地吃著。饼子粗糙,颳得嗓子有些疼,但没有任何抱怨。
    完全理解叔爷和伯父这份过度的谨慎,这並非杞人忧天,在这个法律和秩序並非无处不在的时代,底层百姓出门在外的安全感確实极低。
    看著秦德昌和秦远山那紧张的神色,心中既感动於他们无微不至的爱护,也对这个时代底层人民生存的现实,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夜幕彻底降临,驛站內外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传来的车马声和驛卒换班时的简短吆喝声。
    房间里没有点灯,为的是不引人注意。三人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衣躺下。秦德昌和秦远山低声商议了一下守夜的顺序。
    秦德昌低声道:“远山,你前半夜,我后半夜。警醒著点,耳朵竖起来,听著外面的动静。”
    “德昌叔,你放心,我晓得轻重。”秦远山重重点头,没有躺下,而是將隨身的柴刀放在手边容易够到的地方,然后搬了个小凳子,直接坐在了房门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秦浩然躺在床铺上,听著伯父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细微的虫鸣,心中五味杂陈。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儘快入睡。养足精神,以最佳状態应对接下来的文会,才是最好的回报。
    这一夜,在秦远山和秦德昌轮流守候中,平安度过。除了几声野狗的吠叫和远处不知名的夜梟啼鸣,並无任何异常。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鱼肚白,三人便起身了。用冰凉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驱散最后一点睡意,又啃了几口更加冰冷坚硬的乾粮,结算了房钱,便匆匆赶著牛车上路了。
    越是临近府城,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挑著担子、步履匆匆的货郎,赶著驮满货物的骡马、风尘僕僕的行商,以及像他们一样背著书箱赶考的学子,络绎不绝,匯成一股奔向府城的人流。
    牛车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当日头升高,將近晌午的时候,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终於清晰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青灰色的城墙,绵延不知几许,一眼望不到头。远远望去,城楼飞檐翘角,护城河像一条玉带环绕,气象万千,远非景陵那座小县城可比。
    秦远山兴奋地指著前方,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道:“到了!沔阳府到了!”
    秦德昌也伸长脖子望著,老眼中充满了新奇。这是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来到府城这样的大地方。
    几人没有直接驾车进城,而是在城外找了一家专门寄放牲口的店铺,谈好价钱,將牛车寄存,一天五文钱,店家负责餵草料饮水。如果驾车进城,不仅要交入城税,而且城里照顾牲口的费用更高。
    卸下牛车,背上行李,三人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缓缓通过城门洞。
    一进城,一股喧囂繁华,生机勃勃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宽阔平整的青石街道,足以容纳数辆马车並行,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卖綾罗绸缎、文房四宝、南北杂货、小吃酒水的,应有尽有,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秦德昌和秦远山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忍不住四下张望,对府城的繁华嘖嘖称奇,只觉得看什么都新鲜。
    当务之急是找到落脚点。沿著主街慢慢寻找,问了几家,价格都令人咋舌,只好沿著主街往侧街寻找些小店。
    最终,在离府学宫不算太远的侧街,找到了一家名为鹤鸣的客栈,看起来还算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