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初始扬名

    最后一日,则是考验实际写作能力的八股文急就章。这是模擬科场突发状况,检验学子心理素质和应试技巧的关键环节。题目当场公布,限时一个半时辰完成。
    当题目“子曰:『君子不器』”被书写在木牌上悬掛出来时,不少学子倒吸一口凉气。此题出自《论语·为政》,字面简单,內涵却极深,要在一炷半香的时间內,破题、承题、起讲……直至束股,写出一篇结构完整、言之有物的八股文,难度极大。
    堂內瞬间只剩下研墨声和纸张翻动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周文才蹙眉凝思,笔悬半空;有人额头冒汗,迟迟无法落笔。
    秦浩然亦是心头一紧,但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脑海中飞快闪过“君子不器”的含义——君子不应像器皿那样,只有特定用途,应博学多通,道德完备……朱注如何阐释……破题当从“成德之士”与“拘於一技之能”的对立入手……
    思路既定,睁开眼,目光清明,提笔蘸墨,在稿纸上飞快地写下“破题”:“夫器者,各適其用,而君子之学,则体用兼该,非一才一艺所能囿也。”
    笔尖沙沙,文思如泉涌。他严格按照八股格式,承题阐述“不器”之广义,起讲模擬圣人语气,入手点明君子所求乃“道”而非“艺”,起股、中股层层推进,以古今贤达为例,论证君子博通与专才之辨,后股收束,强调成德之重要性,最后束股总结全文,呼应破题。
    一个半时辰將尽,秦浩然已写下近五百字,结构完整,理据清晰,虽辞藻不算华美,但在如此短的时间內,能写成这般模样,已属难得。他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心中竟有一种酣畅淋漓之感。
    三天的文会结束,考官们闭门评议。
    当县学教諭的声音在肃穆堂內响起,宣布著本次文会,八股制艺一项,魁首——清水镇崇文私塾,秦浩然时,整个大堂出现了瞬间的寂静,隨即响起了羡慕与讚嘆的骚动。
    所有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都聚焦到前列那少年身上。秦浩然穿著带补丁的青布长衫,面容稚嫩,眼神却沉静如水,对这些眼神毫不在意。
    周文才就站在秦浩然身侧,清晰听到教諭的每一个字,能看到周围人投来的那些灼热目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却又在对比身旁之人的沉静时,微微泄了一口气。
    心中那最后一点不甘的火焰,仿佛被一瓢温水缓缓浇灭,只剩下些许湿漉漉的余烬和一种空落落的释然。侧过头,看著秦浩然线条清晰的侧脸,第一次真正心平气和地在心底承认:是的,追不上了。有些差距,並非仅靠悬樑刺股的勤奋就能弥补…
    李夫子站在学子们后方不远处,双手微微拢在袖中,眼神里面闪烁著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自豪。成了!
    心中反覆迴荡著这两个字。苦心栽培,耐心引导,终於在此刻见到了最绚烂的回报。崇文私塾秦浩然之名,经此一文会,必將隨著今日在场这些学子、塾师、乃至县学士绅的口耳相传,在景陵县的蒙生圈內,乃至更高一层的士绅阶层中,悄然播撒开来。
    文会结束后,便是例行的褒奖环节。县学教諭亲自將奖励颁给秦浩然:一刀质地细韧、触手平滑的上好宣纸,一套包含两支狼毫笔、两锭松烟墨、一方歙石砚的普通文房用品。
    东西不算特別贵重,但代表的是官方的认可,意义非凡。秦浩然上前,恭敬地双手接过,行礼道谢,举止从容得体,毫无骄矜之態。
    回到私塾后,其他学子各自散去后,李夫子將秦浩然单独留在了书房。窗外暮色渐合,书房內已点起了油灯。
    李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平日更显温和道:“浩然,坐。”
    而后亲手给秦浩然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继续道:“这份魁首的荣耀,是你平日刻苦用功,心思沉潜的必然之果。”
    秦浩然连忙起身:“学生不敢当,全赖夫子平日悉心教导。”
    李夫子摆摆手,让其重新坐下:“今日叫你留下,並非只为夸讚。而是要你明白,这『魁首』之名,所带来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刀纸,一套笔墨。”
    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开始细细分说:“其一,便是这『物』之利。你当知晓,你族中为你读书,已耗费不少。往后,你这文名传出,或许会有赏识你的乡绅、或是看重你潜力的商贾,主动赠予笔墨纸砚,乃至资助束脩。
    此非施捨,乃为『投资』,看重的是你未来可能带来的回报。若遇此等情形,需权衡利弊,保持本心,不卑不亢。今日这奖励,便是你凭本事挣来的第一份『外利』。”
    秦浩然认真听著,点了点头。他明白,名声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转化为实际的资源。
    李夫子语气加重:“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便是为明年县试『造势』。”
    “县试虽由知县主考,看似公平,然则考前之『认保』『唱名』等环节,若有文名在先,考官阅卷时,潜意识中便会多一分留意与期待。
    尤其你这般年幼便有才名,更易引人好奇。届时,只要你的文章確实扎实,不出大错,取中的可能性便会大增。甚至…”
    李夫子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若你的文章確实出眾,知县大人为彰显自己提携后进、教化有方,点你为『县案首』(县试第一名)亦非不可能。一旦得了县案首,后面的府试、院试,考官都会高看一眼,此中好处,不言而喻。”
    “其三,便是人脉之始。今日在场者,有县学教諭、稟生,亦有本县士绅。你之名已入他们之耳。
    日后若在文会、诗社乃至街头巷尾偶遇,他们或许会因你今日之表现而与你交谈几句。
    这便是人脉之萌芽。需知,科举之路,绝非独善其身即可,同年、师友、座师,皆是未来仕途之倚仗。你起步於农家,此等资源更是珍贵,需早早留意,以诚待人,以才学示人,切不可諂媚,亦不可孤傲。”
    这一番话,如同在秦浩然面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科场之外,那更为复杂却也更为真实的名利场与关係网。原来扬名本身就是科考策略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秦浩然起身,对著李夫子深深一揖:“学生愚钝,今日方知夫子深意。多谢夫子指点迷津!”
    李夫子欣慰地扶起他:“你能明白便好。名声如双刃剑,可助你,亦可伤你。往后更需谨言慎行,戒骄戒躁,將精力集中於学问根本。唯有根基深厚,方能在名声到来时,接得住,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