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晨曦拜年

    新年在一片喧闹、喜庆和浓浓的烟火气中热热闹闹地度过了。除夕夜的祭祖,香菸繚绕,寄託著对先祖的追思与对未来的祈愿;守岁的灯火,驱散了冬夜的寒寂,照亮了家人团聚的温馨脸庞。
    子时一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从村头响到村尾,噼里啪啦,连绵不绝,空气中瀰漫著久久不散的、带著年味的硝烟气息。
    大年初一,天色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曦笼罩著尚在沉睡的村落,昨夜狂欢的红色碎屑铺满了地面,如同一条通往新岁的喜庆地毯。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孩子们一年中最期待的活动,挨家挨户拜年,便正式开始了。
    穿著母亲们用皂角仔细浆洗过的棉袄,孩子们像一群群刚出笼的雀儿,呼朋引伴,脸上洋溢著纯粹的快乐,踩著在泥泞的道路上,欢快地从这家院门窜到那家院门。
    “爷爷新年好!奶奶新年好!给您磕头啦!” 稚嫩而响亮的童声此起彼伏,在清冷的晨空中迴荡,带来无限的生机。
    大人们也早已准备妥当,换上了平日捨不得穿的最好衣裳,脸上洋溢著一年中最放鬆、最慈祥的笑容,站在门口或院中,迎接著这群报春的孩子们。
    对於大多数来拜年的孩子,族人通常都是乐呵呵地抓一把自家炒得香喷喷的南瓜子、葵花籽,或者塞一块甜滋滋的麦芽糖、几根炸得金黄酥脆的饊子、麻花。
    只有遇到关係极近的嫡亲侄儿、外甥,或是家中特別受宠、寄予厚望的孙辈,才会从怀里掏出那早已准备好,用红绳仔细串好的几枚铜钱,郑重地给上一两文、最多三五文作为压岁钱,口中念著长命百岁、平平安安的吉祥话,寓意驱邪避祸,平安健康地度过新的一岁。
    当秦浩然与村里几个年纪稍大、已懂些事理的孩子结伴,走进每一户族人的家门,躬身行礼,清晰地道出新年好时,受到的待遇,明显与其他孩子不同。
    几乎每一家的主人,在如同对待其他孩子一样,抓给浩然一把香喷喷的零嘴之后,额外地从怀中,或从屋內准备好的托盘里,拿起一份用红绳仔细串好、甚至用红纸包著的压岁钱,笑眯眯地塞到秦浩然手里。
    “浩然,拿著!这是叔给你的压岁钱,去买些好纸好笔,一定要好好读书!” 一位族叔拍著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鼓励。
    “浩然小子,来,这是你的!沾沾你的文气,也保佑我家那个榆木疙瘩明年开开窍,能多认几个字!” 另一位婶子將铜钱塞过来,语气热切。
    “来来来,浩然,新的一年学业必定进步,早日给咱们柳塘村爭光添彩!” 里正秦德昌更是直接给了一串八文钱,声音洪亮,带著毫不掩饰的期许。
    秦浩然起初是惊讶,隨后便是深深的惶恐与不安。连连推辞,將握著铜钱的手往回缩:“使不得,使不得,叔爷,婶子,这太贵重了…小子受之有愧……”
    然而,村民们却异常坚持,几乎是不容拒绝地將钱塞进他的口袋或塞回他手中:
    “浩然你就拿著!必须拿著!你年前给咱全村写了那么好的对子,连解释都那么贴心,这是你应得的!”
    “就是!你是咱村自个儿培养的文曲星,这压岁钱啊,就该你拿大头!我们乐意!”
    “听话,拿著!好好读书,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了!”
    一圈拜年下来,秦浩然那原本空瘪瘪的蓝色粗布小布袋,变得鼓囊囊的,里面全是铜钱相互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
    回到家中,已是日上三竿。秦浩然顾不上吃陈氏特意留的早饭,便在秦远山和陈氏好奇而关切的目光下,將那个的小布袋拿到炕桌上,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剎那间,堆起了一座小山。
    解开红绳,一枚一枚,极其认真地清点起来。一文,两文…十文…
    陈氏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纳鞋底的针都忘了动。秦远山也忍不住凑了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震惊,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谁的孩子一次性拿到这么多压岁钱的。
    最终,数字被清晰地清点出来:足足四百六十八文!
    这对於一个寻常农家而言,几乎相当於一两个月的油盐酱醋等所有零碎开销的总和!对於一个孩子来说,更是无法想像的巨款。
    秦浩然看著炕桌上那堆象徵著族人无比厚望的铜钱,心中暖流与酸涩交织。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对秦远山和陈氏认真地说:“大伯,伯母,这些钱,我不能自己留著花。”
    “这每一文钱,都是族里叔伯婶娘们,盼我读书上进、光耀门楣的心意。这钱,带著大家的期盼。”
    “我想,把这些钱都交给大伯您,直接用来採买我今后需用的笔墨纸砚。读书耗费巨大,这些钱,正好可以贴补一些,也能减轻些族里公帐的压力。”
    秦远山看著侄儿那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模样,听著他条理清晰、处处为家族著想的话语,点了点头,將那些铜钱重新归拢,用一块乾净的粗布包好说道:“大伯给你收著!你放心,一定都花在你的学业上。”
    与秦浩然这边的主动上交、深明大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堂哥秦禾旺回家后上演的悲剧。
    秦禾旺也疯跑了一上午,小口袋里同样收穫颇丰,除了各种塞得满满的零食,也凭著机灵劲儿和厚脸皮,得了十几文压岁钱。
    正美滋滋地盘算著是去行商那里购买糖人,还是把这巨款偷偷藏起来,攒著买那把心心念念的牛筋弹弓时,就被母亲陈氏堵在了院门口。
    陈氏脸上带著一种秦禾旺极其熟悉的、看似和蔼的笑容,伸出了手:“禾旺,拜年得了多少压岁钱啊?拿出来给娘瞧瞧,娘帮你数数。”
    秦禾旺顿时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死死捂住口袋,后退一步,梗著脖子道:“没…没多少…都是我的!我自己能保管。”
    陈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柳眉倒竖,声音拔高:“你的?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脚下踩的,哪一样不是爹娘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挣来的?小孩子家家的,手没个轻重,拿这么多钱做什么?弄丟了怎么办?被坏人骗了怎么办?
    快拿来,娘先给你保管著,等你长大了,娶媳妇的时候再用!” 这套说辞,是村里通行的、收缴压岁钱的標准模板。
    “我不,我就要自己留著。我保证不丟。” 秦禾旺试图做最后的反抗,紧紧攥著口袋。
    陈氏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四下张望,一眼瞥见了靠在墙角的竹扫帚,顺手就抄了起来,在空中挥舞著恐嚇道:“嘿!你这小兔崽子反了天了,翅膀硬了是吧。你给不给?我看你是皮痒了,年三十没给你紧紧皮,你浑身不舒服是吧。”
    眼看那带著风声的扫帚疙瘩就要结结实实地落在身上,秦禾旺嗷一嗓子,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一边灵活地弓著腰躲闪著,一边哭丧著脸,极不情愿地將口袋里那十几枚还带著自己体温和汗水的铜钱掏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扔在地上,带著哭腔喊道:“给你给你,都给你,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年年都这样!”
    陈氏这才放下武器,弯腰將散落的铜钱一一捡起,吹了吹上面的灰,仔细数了数,满意地揣进自己怀里,还不忘瞪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说:“哼,敬酒不吃吃罚酒,自找的,赶紧洗手吃饭,下午还有活儿干!”
    这样类似的一幕,或激烈或温和,在柳塘村许多户人家都在同步上演著。只不过家长们收缴的工具可能有所不同——有的是鸡毛掸子,有的是擀麵杖,有的是直接上手拧耳朵。
    孩子们的抗议也形式各异,有像秦禾旺这样激烈反抗最终屈服的,有默默流泪乖乖上交的,也有机灵鬼提前藏起几文在鞋底、墙缝,但大多最终难逃父母明察秋毫的法眼。
    村子里一时瀰漫著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哀嚎、大人们恨铁不成钢的呵斥与讲道理声,以及一种属於农耕社会代代相传,朴素而直接的亲子关係。
    秦远山是个藏不住话的实诚人,逢人便忍不住夸讚自家侄儿的懂事。很快,浩然那孩子,得了四百多文压岁钱,愣是一文都没藏私,全都主动上交用作今年学费和笔墨钱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宗族,传到了每一位族老和村民的耳中。
    大家听闻此事,更是感慨不已,议论纷纷,讚嘆之声不绝於耳:
    “看看,这就是读书明理的好处。”
    “是啊,四百多文啊!別说孩子,就是大人拿著也难免动心,浩然却能毫不犹豫地上交,这份心性,了不得!”
    “咱们这压岁钱,给得值,花得对,这孩子,將来必定有出息!”
    “柳塘村能出这样的孩子,是咱们全族的福气!”
    族老们再次聚在一起喝茶商议族中事务时,话题自然也离不开此事。那位最年长的族公捻著鬍鬚,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先前议事,还有些老兄弟心里或许觉得花费太大,有些肉疼。如今看来,如何?浩然这孩子,不光是书读得好,这份品性,才是万金难买。咱们的支持,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