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屈

    三叔公抬起头,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指了指身边用层层油布仔细保护著的几本书籍。
    是三叔公贫寒一生中视若性命的珍宝,是他在洪水中拼死也要抢出来的,是他认为能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宗族命运的火种。
    “浩然,现在外面乱糟糟的,咱们也帮不上太多忙。没事的时候,就多读读书,多认认字。书里有安身立命的道理。”
    声音里带著一份期盼:“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比老夫见过的所有娃儿都沉得住气,也更有悟性。好好读,使劲读!將来…將来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能念出名堂,考取了功名,当上了官…那咱们柳塘村,咱们秦氏一族,往后的日子,兴许就能好过些了……”
    这话语很轻,但也很重。秦浩然明白三叔公话里的重量。在这个皇权不下乡的时代,一个宗族若能在朝廷里有个自己人,哪怕只是个小小的秀才,见了县衙胥吏也能挺直几分腰杆,若真能出个举人、进士,那便是改换门庭,不仅能减免赋税徭役,更能成为整个宗族在地方上立足的坚实依靠。
    三叔公这是將一份关乎宗族未来的期望,寄托在了自己身上。
    秦浩然没有多言,只是迎接著三叔公的目光,重重地嗯了一声。这一声,包含了承诺,包含了决心,也包含了他对这个接纳了自己的宗族、对眼前这位倾囊相授的老人的感激。
    秦浩然不再去看祠堂中央那些因为七太公的故事和皮影而暂时忘却忧愁的族人,也不再刻意去听门外依旧汹涌的水声。
    秦浩然只是吸了一口气,而后吐出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杂念都排出体外,然后重新低下头,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三叔公带出来的书之中。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清朗而平稳的诵读声再次响起,与周围的喧囂形成了奇特的和谐。管不了外面滔天的洪水,管不了日益减少的粮储,也管不了大人们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
    秦浩然能管的,只有眼前这一方书页,这一片沙盘,虽然沙盘已被水浸没无法使用,但仍在心中默写。
    时间,在压抑与期盼交织中,又艰难地爬行了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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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的傍晚,那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令人心悸的雨声,渐渐稀疏、减弱,最终,停了。
    起初,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祠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紧张地捕捉著外面的声响。
    真的…停了?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带著哭腔的呼喊:“雨停了!雨停了!”
    族人如梦初醒,原本被铅灰色雨幕笼罩的天空,此刻虽然依旧阴沉,但那无休止的雨线,確实消失了!只有屋檐积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带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幻的安寧。
    “老天爷…总算开眼了…”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双手合十,泣不成声。
    然而,短暂的庆幸之后,更严峻的现实摆在面前。雨停了,但洪水並未立刻退去,放眼望去,柳塘村仍是一片浑国,只有少数高地的屋顶和树梢露出水面。
    里正秦德昌站在祠堂门口,透过门板的缝隙,望著外面那片劫后的汪洋,脸上没有丝毫放鬆。转过身喊道:“雨停了,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但咱们不能坐等著饿死!”
    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祠堂內的嘈杂,“会水的汉子,都给我站出来!”
    很快,十几个精通水性的青壮年男子聚集到了秦德昌面前,其中包括秦远山。他们个个面色憔悴,但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远山!你带一队,扎几个木筏子!水田你带另一队,把祠堂里能用的门板、木桶,凡是能浮起来的东西,都利用起来!”
    秦德昌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咱们要趁著现在水势稍稳,赶紧捕鱼!这洪水虽然毁了庄稼,但也把河里的鱼、甚至是別处池塘里跑出来的鱼,都卷到了咱们村子附近!这是老天爷留给咱们的一条活路!”
    “是!德昌叔!”男人们轰然应诺,求生的本能和被压抑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祠堂內立刻再次忙碌起来。人们拆下不必要的木板,寻找绳索,甚至有人贡献出了自家带来的、原本用来装粮食的空木桶。
    很快,几个简陋却结实的木筏被推入了祠堂外的洪水中。男人们拿著临时削尖的木棍、绑著铁鉤的绳索,甚至还有几副不知从哪家抢救出来的、破旧的渔网,小心翼翼地爬上木筏,开始在这片吞噬了自己家园的洪水中搜寻著鱼群。
    他们咬紧牙关,踏入冰冷浑浊的洪水中。
    生存的本能和对家人的责任,驱使著他们在这片吞噬了家园的水域里,与命运搏斗。
    他们凭藉世代生活在河边的经验,寻找著水流相对平缓、可能聚集鱼群的角落,或是被洪水淹没的旧日池塘、洼地。
    奋力撒网、投掷鱼叉,河水浸透他们的衣衫。但每当渔网拽起,感受到那挣扎力道时,每当用削尖的木棍刺中水下闪过的银鳞时,所有的辛苦仿佛都值得了。
    他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维繫生命的食物,更是支撑著祠堂內数百人坚持下去的希望。
    那往往是一篓篓大小不一的鯽鱼、鲤鱼,有时还能抓到些肥硕的鲶鱼和草鱼。祠堂內立刻会升起烟火,妇人们手脚麻利地刮鳞破肚,將鱼內臟小心收集起来,这些在平日可能丟弃的东西,此刻成了充飢的肉食。
    相对肥美的鱼肉,则被用粗盐仔细揉搓,悬掛在祠堂屋檐下、廊柱间通风的地方。
    那里,早已掛满了前几天宰杀的家畜肉条,它们在风中微微晃动著,顏色变得深暗,这是村民们为应对不知还要持续多久的困境,所做的准备,用这最原始的方式保存食物。
    空气中瀰漫著鱼腥味以及肉製品风乾特有的气息,这气味並不好闻,却代表著生存的保障。秦浩然也尽力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