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日子还在继续

    秦浩然蹲在塘埂上,看著堂哥秦禾旺从水里提起最后一个鱔笼,里面只有几条细瘦的黄鱔无精打采地扭动著。
    秦禾旺甩了甩竹笼上的水渍,有些丧气。“天冷了,鱔鱼钻泥了,今年怕是到头了。”
    秦浩然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这几个月,靠捕鱔確实给村里带来了不少额外收入,但季节性强,资源也有限。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人工暂养越冬技术,便找到里正秦德昌说:“叔爷,能不能不全都卖掉?挑些肥的,放到咱村那几鱼塘里养著?”
    秦德昌正为收入来源要断而发愁,闻言蹲下身:“哦?浩然娃儿,你说说看?”
    秦浩然儘量用小孩能想到的理由解释:“天冷,鱔鱼不爱动,也不长膘,但不容易死。现在卖,价贱。要是能放到深水塘里。那时候城里大户人家办年货,肯定捨得花钱,一斤说不定能多卖三五文!”
    旁边一个族老摇头:“娃儿想得简单,况且冬天养鱼,饲料从哪来?万一全死了,本钱都折了。”
    秦浩然没有立刻反驳,等族族叔说完后,才继续说:“吃食好办,磨坊的豆渣、家里刷锅水泔水,都能凑合。咱们每家出一点,凑在一起餵。就算最后只活下一半,按过年价,也比现在全卖了赚得多。”
    这话,点醒了秦德昌。是啊,分散到各家,这点投入不算什么,但集中起来,就可能搏个更好的价钱。这有点像积少成多的道理。
    沉吟半晌,看著秦浩然那坚定的小脸,最终拍了板:“成!就按浩然说的试试!挑五个塘,每个塘放五十斤左右的鱔鱼,各家按之前出力的多少凑数,轮流派人看管餵食!”
    决议一下,族人便行动起来。捉膘肥体壮的鱔鱼入塘,一切井然有序。
    秦浩然虽小,却总蹲在塘边观察,偶尔看到水面有异常,会提醒大人注意。他虽然无法解释溶氧、水温等专业概念,但那种认真的劲头,让大人们也愿意多留个心眼。
    鱔鱼的事刚安顿好,十月中旬的秋收便如同战场般拉开了序幕。这是一年里最紧张、最忙碌的时候,关乎全族一整年的口粮和来年的生计。
    金黄的稻浪在秋风中翻滚,空气中瀰漫著稻穀的清香。天不亮,秦远山就带著秦禾旺和族里所有壮劳力下了地。镰刀挥舞,汗水滴落在田埂上,成片的稻子被割倒,綑扎成束,再用牛车运回村里的打穀场。
    秦浩然的任务依旧繁重。他要照顾三岁的小堂妹豆娘,负责给地里的大人们送水解渴,还要看守晒穀场,驱赶馋嘴的麻雀和家禽。
    先把豆娘安顿在打穀场边的树荫下,给她几个磨光滑的小石子玩。然后便踮著脚,费力地从大水缸里舀出晾好的凉水,倒入一个个陶罐,和小伙伴们一起提到地头。
    “大伯,喝水!”
    “哥,歇会儿吧!”
    稚嫩的声音在田埂上响起,忙碌的大人们接过水罐,咕咚咕咚牛饮一番,摸摸他的头,又继续弯腰劳作。
    秦浩然看著他们古铜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泛著油光,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最原始的农耕力量,没有机械,全凭人力与天爭时。
    送完水,他赶紧回到打穀场。偌大的场地铺满了金黄的稻穀,需要不时翻晒。他拿著比自己还高的大扫帚,吃力地来回走动,將厚厚的谷层推开,让阳光均匀照射。
    豆娘摇摇晃晃地跟在他后面,学著他的样子,用小树枝划拉著穀子,嘴里咿咿呀呀。而后回到家,秦浩然垫著板凳做饭,等家里人回来吃。
    最考验人的是看场。秋日午后,太阳依旧毒辣,晒得人昏昏欲睡。但成群的麻雀总会趁机偷袭。秦浩然强打精神,眼睛死死盯著穀场,一见鸟群落下,就立刻挥舞扫帚,大声吆喝著衝过去驱赶。
    有时实在困得不行,就坐在场边,背靠著稻草垛打个小盹,但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根打鸟棍,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在这个过程中,秦浩然也凭藉前世的见识,提出了一些小建议。
    见大人们用脚翻动厚厚的谷层,既费力又效率低下,便萌生了一个念头。秦浩然寻来几根结实的树枝,用柴刀削出等距的缺口,再使唤堂哥秦禾旺找来些柔韧的藤条,將树枝並排绑紧,一头留出长柄,一个简易的搂耙便做成了。
    秦浩然拖著这新傢伙在穀场里一走,厚厚的穀子被轻鬆地梳开、耙匀,比用脚翻快了数倍。起初族人们还觉得是娃儿瞎闹腾,可见他耙过的地方穀子铺得又薄又平,秦远山將信將疑地试了试,脸上隨即露出了笑容。没多久,类似的搂耙便在族里传开,晒穀的劳累减轻了不少。
    秦远山私下对妻子陈氏感嘆:“浩然这孩子,心思是细。”
    陈氏一边纳著鞋底,一边点头:“是啊,虽说有些想法怪怪的,但细琢磨,还真有点道理。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吃饭时,秦浩然依旧保持著他的习惯,粥只喝稀的,乾饭儘量留给干活的大人和长身体的堂哥堂姐。
    偶尔有点荤腥,也总是先夹给豆娘和菱姑。陈氏看在眼里,总会不由分说地把好菜拨到他碗里,虎著脸说:“正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饱怎么行!咱家现在不缺你这一口!”
    秦浩知道,自己正在这个新的家庭里,慢慢被真正接纳。
    一日,秦浩然正带著豆娘在看穀场,远远看见里正秦德昌和几个族老陪著两个穿著体面、像是县城米行伙计模样的人,在查看刚收上来的稻穀。那两人抓起一把穀子,在手里搓了搓,又放进嘴里咬了咬,隨后摇了摇头,似乎对成色不太满意,压价压得厉害。
    秦德昌脸上陪著笑,眉头却紧锁著。秦浩然知道,这又是一场关於踢斛淋尖,压级压价的艰难博弈。家族的收穫,在交完皇粮国税后,还要经歷商贩的又一层盘剥。
    秦浩然望著远处连绵的稻田和波光粼粼的鱼塘,心中清楚,鱔鱼越冬和秋收只是暂时的安稳。家族要真正立足,要应对胥吏的盘剥、邻村的威胁,乃至战胜像血吸虫病那样的水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需要合適的时机,更需要他自身拥有足够的力量和威望,才能破土而出,滋养这片土地。
    秋收的忙碌暂时掩盖了这些隱忧,打穀场上堆起的金色谷垛,给族人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喜悦和安心。
    秦浩然牵著豆娘的小手,走在夕阳余暉中,看著炊烟裊裊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