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8章 不听话啊

    下午四点二十。
    刘大海的秘书打来电话,声音客气得有点过头:“蒋主任,刘书记请您到他办公室坐一下。”
    “哦,好。”蒋阳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笔搁下並掛断电话。
    但是,他没有起身,眼睛不自觉地看向桌面。
    桌上摊著的,是一室这两天整理出来的初查材料,看著厚,分量也不轻——可跟锁在另一个地方那一摞从肖鹏保险柜里掏出来的东西比,差著一整条街。
    他把摊开的几份卷宗拢一拢,码齐了塞进抽屉,上锁。
    而后想著刘大海肯定是找他谈明天省纪委调查组过来的事情。
    这个刘大海的狡猾,他是见识过的。但是,自己的强硬,刘大海也是遇见过的。
    刘大海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
    门半掩著。
    他敲了两下,没等回声就推门进去。
    刘大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烟,菸灰已经积了一截。
    见蒋阳进来,他眼皮一抬,把菸头往菸灰缸里一摁,捻灭了。
    “来了啊,呵,坐。”他笑吟吟说。
    蒋阳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腰杆没靠椅背,半坐著。
    刘大海这次没绕弯子,直奔主题,“省纪委的调查组明天到。赵德才带队,带俩人。”
    蒋阳嗯了一声,没接话。
    “刘洪涛这案子,从明天起,由调查组全面接手。”刘大海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盯著蒋阳脸看的,微微一笑说:“你手头这摊子东西——初查材料、財务的那点线索、走访的笔录,全部移交。”
    蒋阳的脸很是平静。
    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背微微挺著。
    听完之后,面无表情说:“刘书记,我手头的东西还没整完。”
    “整了多少?”
    “基础的一些。財务那条线刚起头,没下到细处。”
    刘大海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似是感觉到了蒋阳的牴触情绪,收拢笑容,略显严肃说:“那就先把现成的交了。剩下的,等省里同志到了再合计。人家专程跑这一趟,你总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吧?”
    蒋阳沉默,没有应声。
    刘大海也没说话,等著他回应。
    “嗯,我知道了。”
    刘大海听后,轻轻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明天上午调查组到了,咱们开个对接会,当面交。”
    “好。”
    蒋阳站起身,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刘大海在背后又喊了一声:“蒋阳。”
    蒋阳停住,回过身来,微微蹙眉。
    “省里来人,是好事。说明上头重视。”刘大海的声音慢下来,“你年轻,有衝劲,这都是优点。不过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扛得动的。该交的,痛痛快快交,別犟。”
    蒋阳手放在门把上,没动。
    低低一声:“我明白。”
    话毕,直接走了出去。
    刘大海见门关上之后,那股子厌恶劲儿全都显露了出来。
    真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刺儿头啊……
    ——
    纪委大楼后院有个小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就是几棵老柏树夹著两排石凳,平时连只麻雀都嫌它冷清。
    蒋阳走过去坐下,把手机掏出来。
    他犹豫了大概有半分钟,但是想到现在的处境,他还是给父亲蒋震拨了过去。
    没人接。
    他看了眼屏幕,四点四十五。父亲这个点八成在京央那边主持例会。
    他把手机收回兜里,两腿伸直,后脑勺枕在石凳的靠背上,仰起脸。
    天有些阴沉,像自己此刻的心情。
    明天省委调查组过来,自己怕是就要被架空了啊。
    海城靠海,晴的时候蓝得能扎眼,可今天不行,云压得低,像一块发灰的破抹布盖在城市头顶上,看著就气闷。
    他闭著眼听了一会儿风。
    海城这地方,空气里永远有这么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住久了,连皮肤上都洗不乾净。
    五点零七分,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父亲。
    蒋阳坐起来,按下接听键。
    “爸。”
    “嗯,”蒋震的声音从听筒那头过来,有点疲,但底子稳:“刚散会……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这个点儿给我打电话,是出事了吧?”
    “省里要派调查组过来……然后,刚才刘大海书记喊我去了办公室,说……”
    蒋阳把这边的情况说了一遍。
    省纪委派调查组、赵德才带队、刘大海要他全部移交,跟做匯报一样告诉了蒋震。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蒋震笑了一声。
    “不碍事……咱们该不听话的时候就不要听话,呵,”蒋震笑著说:“明天省里人到了,你不交就是了。”
    蒋阳愣了一下。
    “刘书记安排的,我不交不合適吧?”
    “怎么不合適?”蒋震的声音很是生硬,且带著些不爽:“这事儿,很明显——刘大海存了私心。这个人是什么人,你现在应该看得很明白才对。他跟张伟生、魏国涛那帮人,是穿一条裤子的。”
    “……”蒋阳听后,轻轻点了点头说:“这我知道。”
    “省里来查刘洪涛,谁推动的?”蒋震问。
    “我从侧面了解了一下,听说是刘洪涛的哥哥找了刘洋进,然后,省里那边推动的。”蒋阳说。
    “对……他们既然这么做,目的就很明了!他们想的,就是过来走个过场,然后搞个没问题的结论出来之后,让刘洪涛全身而退。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你不就白干一场了吗?”
    蒋阳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蒋震继续说,语气照旧不紧不慢:“纪检干部办案的材料,移交给谁、怎么移交、什么时候移交——这都是有程序的。刘大海一句话就让你全交出去,凭什么?省纪委有没有出案件接管的正式通知书?有没有经过省纪委常委会研究?什么都没有,就凭一通电话——这不叫组织决定,这叫领导个人意思。”
    蒋阳听著,脑子里把这话仔细记下来。
    “你们市纪委的人啊,都是些没有什么背景的人,领导一嚇唬就缩了……可你不一样。”蒋震加重语气说:“你有我这个当老爸的,你缩什么?你怕什么?你就跟他们硬碰硬!不用怕刘大海,也不用怕张伟生。你要想解决问题、要想事情按照你的节奏来,那你就硬起来!”
    蒋阳的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
    这种话,要是从別人嘴里出来,也就是个空话——拍拍肩膀、打打气而已。
    可这是自己的父亲蒋震。
    华纪委第一副书记,全国纪检系统里头排得上號的人。这种人说出口的“硬碰硬“,分量跟普通人嘴里完全是两回事。
    蒋阳忽然有点想笑。
    二十四岁,省会城市的市纪委一个科室主任,对面顶著的是市委书记、市长、纪委书记,加一个省纪委的调查组,背后还压著个省长——换任何一个同龄人,这阵仗,跑都来不及。
    可自己的亲爹爹告诉说:硬上!
    別人家的爹教儿子做官,讲的是圆滑、是忍、是腰要弯得下去。
    他爹教他——你给我把腰挺直,往前冲。
    但蒋阳心里清楚,父亲这可不是赌气,更不是鲁莽。
    父亲在京央干了多少年?什么样的对手没碰过?他敢让我蒋阳硬上,是因为他在心里把帐算清楚了!
    他知道我手里攥著真东西。肖鹏的证据、魏国涛的把柄、那条利益链上每一个环节——这些东西在手里,腰杆子就直得起来。
    怕,反而才是最大的错。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蒋阳说。
    “嗯。”蒋震的语气鬆了一点,“还有,这调查组到了之后,不管他们怎么走流程,你都要盯著、记著。后面啊,应该能用得上。”
    “好,明白。”
    ——
    当天晚上七点半,海城大酒店三楼,芙蓉厅。
    赵德才是坐下午五点钟的高铁来的,比原计划整整提前了一天。刘大海亲自去车站接的人。
    车上两人话不多。赵德才一路没提刘洪涛,也没提蒋阳,聊的都是省纪委最近的人事调整和下半年工作的几个重点。
    刘大海听著、附和著,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正菜得等坐到桌子上,才能慢慢端。
    芙蓉厅的桌子摆得不算太隆重,六个凉菜四个热菜。
    “赵主任,路上辛苦。”刘大海亲自把茅台酒的封拆了,先给赵德才斟上,“今天就是个接风,意思一下。明天调查组正式进驻之后,再开个像样的见面会。”
    赵德才端起杯子,碰杯之后,抿了一口,没说什么。
    四十七八的人,个子不高,国字脸,额头上几道横纹,看上去一脸正气。
    可刘大海知道,这张正气脸下面装的是什么货色。
    他知道赵德才是谢国泉的嫡系,省纪委二室副主任干了六年,上不去也下不来,副处的坎卡了好些年。
    这种人最好使。有上进心,有危机感,给一根绳子他就能往上爬,至於绳子的另一头拴在哪棵树上,他不在乎。
    酒过两巡,刘大海把话头悠悠地转过来。
    “赵主任,你这次来,有个情况我得跟你提前通个气。”刘大海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说,“一室那位蒋阳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就是葛厅长打了招呼塞过来的那个年轻人,这一阵闹得不像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