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就是他!就是他!

    排练室內,月光透过玻璃洒落,在乐谱架的涂鸦上投下细长的阴影。
    距离告別演唱会仅剩三天,但这个传奇乐队的最后谢幕似乎註定无法圆满。
    於龙死死盯著墙上的掛钟,秒针每走一格都像钢针扎进他的太阳穴。
    他攥紧拳头,指节颤抖,盯著前方的张晓东,眼神充满著愤怒!
    此刻他真想杀人!
    江晚晴的经纪人林姐第七次掐灭菸头。
    她突然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发出一阵阵清晰的声响。
    最终……
    “张老师...我求您了!”林姐突然双膝一弯,跪在了排练室的地板上,颤抖的手死死抓住张晓东的皮衣下摆,“晚晴的代言合同白纸黑字写著必须同台演出,违约金可是足够买下三条街的琴行啊!”
    排练室角落堆积如山的崭新吉他在灯光下泛著冷光,每把琴颈上缠绕著未经拆封的价签。
    张晓东机械地拨弄著琴弦,e弦突然“錚“的一声崩断,在沉默中炸开一记刺耳的冷笑。
    舞檯灯光下,江晚晴的耳返里循环播放著刺耳的空白音轨。
    她强撑著微笑看向台下,当发现经纪人林姐突然跪在张晓东面前时,瞳孔猛地收缩,顾不得演出流程就衝下舞台。
    “林姐!”她慌乱地伸手想要拉起跪地的经纪人,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拽著张晓东的皮衣下摆,精心修饰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黑色皮革里。
    “张老师...求您了...”林姐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这不仅是我们最关键的一战,更是整个公司的期望啊!我知道您有您的艺术坚持,但能不能...能不能破例帮我们这一次?我们...我们也有梦想要守护啊...这一路过来,我们晚晴,真的很不容易……”
    张晓东依旧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
    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崭新吉他突然震了震!
    张晓东手颤抖了一下。
    崩裂的e弦像道伤口横在琴颈上,而眾人看清他手背渗血的新纹身。
    “所有理想主义者终將溺毙在自己的热血里”。
    就在这一刻……
    “草你妈的!”於龙暴起踹翻效果器:“人家他妈都跪下了,你还在搞什么孤独主义?”
    他揪住张晓东的衣领,死死地盯著对方:“要死你他妈死远点!”
    昏暗的排练室內,於龙一把揪住张晓东的衣领,猛地將他摜向金属谱架。
    乐谱如雪片般四散飘落,张晓东踉蹌后退时挥拳反击,拳头擦过於龙颧骨划出一道血痕。
    “別打了!”江晚晴衝上前试图拉架,却在混乱中被甩向墙角,膝盖重重磕上音箱,瞬间泛起一片青紫。
    林姐被突如其来的斗殴惊得踉蹌后退,险些撞上控制台。
    散落的吉他残骸间,两人如困兽般翻滚撕扯,崩断的琴弦震颤著刺耳嗡鸣,与粗重喘息交织在密闭空间里。
    张晓东手背上新纹的字句,“所有理想主义者终將溺毙在自己的热血里”……被血水浸得发亮,在惨白灯光下格外扎眼。
    “操!”於龙抄起酒瓶狠狠砸向墙面,玻璃渣伴著酒沫飞溅。
    他红著眼扑过去揪住张晓东的衣领,拳头悬在半空直发抖:“怎样,你他妈到底想怎样?!”
    “我要找到他...”张晓东嘶哑的声音喘著气,眼神通红。
    “找他妈个屁!”於龙暴怒的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你当拍电影呢?整个华夏这么大,你上哪捞这个卖吉他的?!你神仙?你他妈牛逼啊?你他妈这么牛逼就不会连吉他都不会弹了,草你麻痹!”
    张晓东低著头,没有说话。
    於龙鬆开手,看著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近乎哀求:“这次算我求你……违约金,我们真的扛不住!扛不住啊!我给你跪了还不行吗?”
    张晓东头垂得更低了。
    终於,他转过身,抱起那把吉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一步步转身朝著门口的方向走去。
    推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捲起染血的乐谱,又隨手丟下。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將他的影子扯得很长,可他只是沉默地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剎那……
    林姐的啜泣、於龙的咒骂、江晚晴揉著膝盖的抽气声,全被隔在了身后。
    路灯下,他独自走进霓虹照不到的暗处,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
    晚上九点钟。
    在街上瞎逛的苏杨回到了出租屋里。
    苏杨推开出租屋的门,发现导演张城正站在屋內,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尷尬。
    “屋子是你收拾的?”张城涨红了脸问道。
    “嗯。”苏杨点点头:“剧本都整理好放在那边了。”
    “谢了。”张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群糙老爷们真不是懒...隔壁说你忙活了一整天?”
    “顺手的事。”苏杨轻描淡写地回答。
    “哦...”张城点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就在这个时候,余斌也扛著摄像机进来了,刚进来的时候,也是和张城一样的懵逼,但短暂了解以后,也是尷尬地点点头。
    几人围坐在一起,开始討论《阿武》的拍摄方案。
    交谈中,苏杨了解到剧组筹备的进展,演员已基本敲定,拍摄地定在海山城郊的一个小县城。
    苏杨对那个县城有些模糊印象: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拖拉机轰鸣,杂乱无章的民房旁堆著建筑废料,整个镇子仿佛被时代遗忘在九十年代初。
    余斌摒弃了电影学院的科班生,反而从街头巷尾找来一群素人演员,每人支付百元片酬,打算用最原始的方式调教表演。
    他尤其钟意这个取景地,称之为“凝固在时光里的时代標本”。
    聊至兴起时,余斌和张城又按捺不住兴奋开酒畅饮。
    几杯下肚后,两人开始互相吹捧,醉醺醺地规划起明天的开机仪式。
    “梦想”仍旧是他们聊天的主题,从【燕京大学生电影节】到【东京国际电影节】,甚至欧洲三大电影节都被他们纳入宏图大计。
    苏杨始终保持著沉默,只是配合地点头鼓掌,偶尔附和几句。
    谈话间,他们提到了投资人沈力威的情况……
    今天一大早,这倒霉蛋穿著大衣在天桥上兜售盗版光碟,正巧撞上11月的严打行动,好死不死碰见便衣巡查,当场就被抓了个正著。
    据说进去之前,他还扯著嗓子喊冤,坚称自己卖的是“正版黄碟”不是盗版,非要周围的顾客给他作证……
    聊起投资人沈力威被抓的事,余斌和张城忍不住长吁短嘆。
    两人开始发愁最后的几万块尾款能否到位,否则电影拍摄又得勒紧裤腰带。
    借著酒劲,余斌甚至动起了歪脑筋,琢磨著要不去忽悠几个群眾演员免费来拍戏......
    但隨后又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中,忍不住豪情万丈起来。
    “扬子!”
    “总有一天,我们要站上最耀眼的舞台!”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跟著我们干!”
    “別说国內奖项,就算是欧洲三大电影节……”
    “哪怕是奥斯卡……”
    “我们照样能闯出一片天!”
    “那些人的作品,不过如此……”
    “你觉得呢?”
    苏杨默默点点头,但对这些所谓的“梦想”毫无任何概念,也没有什么其他想法。
    晚上11点钟。
    张城和余斌这俩货又四仰八叉地睡过去了。
    苏杨喝了几瓶酒,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睡不著……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俩货灌了迷魂汤。
    “梦想”这词像卡在牙缝里的瓜子壳,怎么都剔不乾净。
    他使劲琢磨这俩字儿,到头来却发现……
    自己压根儿没啥了不得的梦想。
    什么舞檯灯光、万眾瞩目、鲜花掌声……
    光是想想就嫌闹得慌,远得跟另一个星球似的。
    真要较真的话,他倒琢磨出点实在的……
    娶个顺眼的媳妇儿,开辆不丟面的车,买套能传代的房,最好再当个包租公。
    要是能躺著收租,满世界瞎晃荡……
    嘖,也不行!
    整天游手好閒的,骨头都得閒出锈来。
    对了!
    再盘个装修公司,当个小老板,接点轻鬆活儿。
    至於那些百万千万的大工程?
    算了吧!
    钱够花就行,犯不著为那点钞票累成孙子……
    財务自由了还劳心劳力,那不是找罪受吗?
    迷迷糊糊间……
    想著想著。
    他最终躺在乾净的床上,配合著这俩货此起彼伏的呼嚕声,就这么迷迷瞪瞪地睡著了。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
    那俩傢伙又溜得没影了,只留了张纸条在桌上:
    “开机仪式在东城,我们提前去准备了。下午5点开始,別迟到。剧本再背背,晚上跟你细聊明天的拍摄……对了,早饭在厨房,买了豆浆油条还捂著热呢,给你加了个蛋。帮我们扔一下垃圾哈,谢了!未来的苏影帝!”
    苏杨看著那张纸条,摇摇头,有些无语。
    ………………
    十点钟左右,收拾完屋子以后,苏杨刚走出门没多久,突然看见一个激动的人影朝自己衝来。
    那人一边跑一边指著自己大喊。
    “是他!”
    “就是他!”
    “那把吉他就是他卖的!”
    苏杨听得莫名其妙,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撞了一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