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多事之秋

    四月初五日,即將散衙前的户部一片忙碌之景。
    各司书吏手拿文牘,满院子乱窜。偶尔还会见到一二青袍官员,往来奔波,且大多面带焦急之色。
    “誒,这是发生何事了?为何尔等如此惊慌?”
    隨手拦住一名路过的书吏,王召替李斌问出了这个问题。
    “二位大人,漕运总督衙门六百里加急午时到京,其报称有一运粮船队漂流沉没。漕粮没了两万多石,损失布、银钞不可计量。解送官兵,溺亡五十余...”
    “什么?!漕运船队怎么会无故沉没?”
    “这运粮船队可是遮洋船?”
    在听到那书吏说的话后,李斌二人都是一惊。
    谁也没想到,早上离开户部前,还好好的,下午回来,便听到漕运船队出事的消息。
    只是在听到这话后,李斌和王召,问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李大人果真聪慧过人,正是遮洋船队,刚刚是小人心急,一时没能说个明白。”
    直接无视了王召那毫无营养的废话后,书吏快言快语地回答了李斌的问题。接著便言称还有文牘要送,不宜久聊。
    李斌也不为难那书吏,当即转身走向照磨所,先將下午勘察內帑银的结果提交。然后快步回到湖广司班房,刚一进门,李斌便被閆立叫了去。
    “汉阳可知遮洋船队漂没漕粮两万石一事?”
    “刚刚方才知晓...”
    李斌的话才说到一半,閆立便急不可耐地嘆道:“两万多石漕粮啊,足供京师两卫一月所用,结果就这么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本月支俸,就已经闹得京师各卫沸反盈天,要是下月还不足俸,老夫真怕到时会血溅仓场。”
    “距离下月还早,閆主事何必杞人忧天。”
    李斌走到班房的茶歇处,一边给自己泡茶,一边回著閆立的话。
    在短暂的惊讶过后,李斌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两万石漕粮漂没,固然损失极大,但要论追责,那也是该统筹漕运的云南司头疼。
    至於到了下月,通仓內的存粮不够发京师二十六卫的俸粮...
    那大不了改发折色嘛,反正大明朝的工资瞎几把乱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万石粮,折银不过一万两千两。我湖广司如今,可还有两万两银子,不知从何处支出呢!”
    “唉,今年真乃多事之秋。吾等这边,救荒备粮之策还未定论,今上那边还执意大兴土木。如此倒行逆施,如何德耀上天?久旱甘露?”
    “閆主事慎言,此等妄议君上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虽然对閆主事那后半段抱怨,有所鄙夷。但李斌也知道,閆立等户部眾人,这段时间的確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天灾如何,就不说了,北方又是大旱又是下冰雹的。同时,旱灾也导致大运河北段,那本就浅薄的水位,进一步降低,以至於逼得云南司不得不发文漕运总督。將原本走內河航运的漕粮,改走风险更大的海运。
    这云南司难道不知道海运漂没的风险百倍於內河航运吗?知道!但没办法!
    自二月春耕开始,到如今四月,北方地区整整两个月,几乎滴水未降。偶尔降一降,降下来的还是大冰坨子...
    在这农作物生长最关键的幼苗期,没有水的滋润,就像是那初生的婴孩,缺少母乳的滋养。长大后,必定会出现身娇体弱等毛病。反映在农作物上,收成锐减,几乎就是今年秋天,必然会出现的局面。
    为了防止到时候,饿殍遍地、流民聚集。
    云南司哪怕知道海运风险大,也不得不提前准备,一点一点地將南方受旱灾影响不大地区的粮食,调往北方。
    同时,户部其他人,也几乎是日日一会,共同商討救荒之事。比如,该减多少赋税、该提前储备多少银两,供灾民秋日借贷,以渡难关等等。
    可这边,户部眾人都著急忙慌地准备救灾呢。那边皇帝还没事就提点要求,不是给亲戚加俸,就是给亲爹修坟...
    纯纯的帮倒忙!
    猪队友!
    加上今早,皇帝还因给自己老丈人送房子,结果没送成的事,將怨气撒到罗洪载的头上。
    如此“恩將仇报”之举,岂能令户部心服?!
    “哼...对了,汉阳,未时陕西司的郑郎中来找过你,事由陈条,在你案上。还有一份通政司转过来的山海关巡按题报抄本,你先看看,建言陈条,明日交於左堂。”
    冷哼一声过后,閆立也不再多说了。
    毕竟,抱怨皇帝瞎搞的话,偶尔说说不要紧。可真要一直喋喋不休,那就不礼貌了...
    眼见閆立情绪恢復了些许,李斌道谢后,也开始处理起了户部的公务。
    看了看郑宏给自己送来的陈条,上面说刑科已经发出了缉捕西寧茶马大使张守仁的驾帖。同时,吏部文选司也开始了对茶马大使继任者的銓选,问李斌对此事,有没有什么看法。
    茶马司、转运盐使司等衙门,属於朝廷直接派出的机构,其正印官品级虽低,但却是名副其实的“中管干部”,任命权全归吏部。通常,这类品级低下的职务,吏部会任命国子监的监生充任或在地方布政司推举的吏员中,挑选一个任命。
    如今刑科驾帖刚刚发出,西寧茶马大使张守仁还在任上呢,很明显不存在吏员竞爭该职务。
    但吏部,怎么会忽然对这么一个芝麻小官的任命,如此上心?
    前脚驾帖发出,后脚就开始选拔继任者...
    虽然感到奇怪,但李斌对此也著实难有什么看法。
    自年初赴京应试开始,连国子监所在的崇教坊,李斌都没踏足过呢,他哪知道郑宏写在陈条里的那些个候选监生,到底是谁?又有何本事啊?!
    提笔写了一张充满客套,言辞礼貌至极,但核心意思就是“你自便就好”的陈条,叫来一名杂役,令他送去陕西司后,李斌拿过那山海关巡按发到京师的题本。
    所谓题本,与奏本的最大区別就是,题本所谈的內容,都是实打实的政务內容。
    如弹劾某某官员贪赃枉法,亦或是某某官员风评不佳这等破事,是绝对不会出现在题本上的。
    可,山海关巡按的题本,到底是谈了啥?能让內阁把这份题本转到和都察院这一监察系统、和山海关这一边防系统都八竿子打不著一块的户部来?
    就是请拨军粮军餉,那也是直接標明【户部案呈】才对。
    通政司看到这个题序,便会將题本直接发来户部,根本用不到“转呈”。
    带著好奇,李斌翻开了这份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