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傻皇后的马后炮

    当司马明迈著小短腿,气喘吁吁地再次跑回式乾殿时,殿外的景象已然大变。
    原本空旷的殿前广场和迴廊下,此刻已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身著各色官袍的官员。
    这些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们,此时脸上带著的儘是惊惶、焦虑与恐惧,想要儘快入殿去確认皇帝情况。
    然而,当他们真正抵达这帝国权力的核心时,却被殿前全副武装、面色冷峻的侍卫牢牢挡在了门外。
    直到此时,许多人才恍然惊觉,他们虽是皇帝近臣,能出入禁中,却並无直入皇帝寢殿的资格。
    此时急匆匆赶来,真正能进去的,却就只有华廙、何劭等寥寥数人而已,大多数人也只是盲从。
    现在只能聚集在外,如同无头苍蝇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助而又焦灼的气氛。
    司马明无暇理会这群被阻隔在权力边缘的官员,他凭藉幼小的身形,轻易地从人群缝隙中穿过,无视了那些投来的或诧异、或探究的目光,径直挤入了殿內。
    一踏入殿门,一股混杂著药味、薰香以及人群体温的浑浊气息便扑面而来。
    武帝司马炎的御榻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呜咽声、低泣声、焦急的询问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
    这群蜂拥而至的皇储妃嬪、中枢重臣们,似乎完全忘了病人最需要的是静养。
    司马明心中暗自皱眉,却並未出声呵斥。
    他抿紧嘴唇,再次发挥身材优势,低著头,灵活地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努力向最核心的区域靠近。
    华廙,何劭等外臣来得稍晚,此时只能围在最外围,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虽位高权重,此刻却也只能伸长脖子,远远眺望著御榻上皇帝紧闭双目的苍白面孔,以及正凝神为其诊脉的太医令程据那紧锁的眉头。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的焦虑,帝国的命运悬於一线,而他们却只能旁观。
    中间一层,则是数位携带著年幼皇子公主的妃嬪。
    按道理,这几个人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皇后乃后宫之主,只要她不下令,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越过中宫进入前殿。
    不过杨芷显然是悲伤过度,忘记第一时间行使自己身为皇后的权力,既没有维持秩序,也没有封锁消息。
    而且因为上次太子落水一事,杨芷虽然面上装作无事,却下意识中还在疏远中宫眾人,导致此时也没有个心腹能站出来提醒她。
    这就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越制前来。
    司马明暗自摇头。
    只能说自己这位傻母后,在政治敏感度和决断力上,真是从未辜负过他的期望。
    关键时刻竟能如此“放权”,简直不像是杨骏的亲生女儿。
    武帝虽有二十六子,但此时还留在皇宫中的皇子並不多。
    准確地来说,是四个:司马演,司马晏,司马炽,司马明。
    其中十一皇子司马演是因为身有残疾,得以特许留宿宫中,其他三个,都是因为年幼。
    最大的二十三皇子司马晏,今年也才九岁。
    现在到场的,正是司马晏及其母李夫人,司马炽及其母王媛姬。
    此刻,司马晏正被其母李夫人紧紧搂在怀中,九岁的孩子已懂些事,努力挤出了几滴眼泪,显得哀戚可怜。
    而更小的司马炽则似乎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想哭又哭不出来,其母王媛姬见状,偷偷在其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
    此时司马炽正捂著屁股鬼哭狼嚎,刺耳无比,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让人直皱眉头。
    司马明才不在乎这些人怎么装样子,他一路挤进內圈,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杨芷身边。
    杨芷在经过最初的崩溃后,情绪已稍稍平復,此时的正忧心忡忡地盯著太医令程据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感受到司马明的靠近,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把將他搂进怀里,声音带著哽咽后的沙哑:
    “明儿,你刚刚跑去哪里了?母后到处寻你不见,心慌得厉害。”
    司马明顺势依偎在母亲怀中,用小脸蹭了蹭她的衣袖:
    “明儿內急,让小蛮带我去更衣了。”
    他隨口扯了个谎,然后凑到杨芷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
    “母后,明儿刚才进来时,看见殿外站了好多好多大臣,黑压压的一片,您……不去看看吗?他们好像都很著急。”
    这话如同一声警钟,敲醒了尚沉浸在悲伤与慌乱中的杨芷。
    她猛地一怔,这才幡然醒悟自己身为一国之后、六宫之主,在皇帝突发重病的非常时刻,肩负著稳定局势、维持宫禁秩序的重任。
    而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
    只顾著哭泣,竟將如此重要的职责拋诸脑后,还需要年幼的儿子来提醒。
    一阵羞愧感瞬间涌上心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刘恩!”
    杨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与羞愧,声音提高了些许,带著恢復了几分的皇后威仪。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黄门令刘恩,闻声立刻小步快趋上前,额头上还带著忙碌后的细汗,躬身应道:
    “老奴在,殿下有何吩咐?”
    “陛下骤然晕厥,至今未醒。你身为黄门令,陛下身边最近的侍从,自事发至今,你都做了哪些安排?一一道来!”
    杨芷虽然在政治上不敏感,但终究是当了十四年的皇后,凭著经验也能找对此时最该问的人。
    刘恩身为黄门令,乃宫中宦官之首,在皇帝晕倒后,他才是第一个下决断的人,派去通知杨芷的,也是刘恩的人。
    刘恩心头一紧,连忙恭敬回道:
    “回稟殿下,陛下晕倒后,老奴惊骇之余,第一时间便遣人分头去通传太医令,还有告知殿下您。
    隨后,老奴便试图下令,让值守宫门的禁军落锁闭宫,严禁任何人出入,以防消息过早泄露,引起朝野动盪。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只是老奴人微言轻,一介阉宦,禁军將士……未必肯全然听令。”
    “你的话他们可以不听,本宫的话,他们也不听吗?”
    杨芷凤目一凝,威仪顿生,
    “持本宫手令,即刻再去传令,各宫门落锁,无本宫与太子手諭,任何人不得擅出。再派人去东宫,请太子即刻前来侍疾!”
    司马明在母亲怀中暗暗撇嘴。
    现在才想起来锁宫门?恐怕早就晚了。
    至少吾彦此时应该已经在宫外了。
    但杨芷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她已经进入了状態,皇后的决断力显现了出来,她继续清晰地下达指令:
    “去让外面的人保持肃静,持我手令,派人去通知东宫,让太子速来,还有汝南王,平原王,南阳王,始平王……”
    汝南王司马亮,平原王司马乾,南阳王司马柬,始平王司马瑋,这几位,都是此时洛阳地位最高的宗室重臣,於情於理都必须在场。
    “……同时,通知车骑將军、司空、司徒……”
    这几位是皇帝先前默许的辅政大臣,亦是太子师保,此刻必须到场以备諮询。
    “母后,”
    司马明適时地再次凑近杨芷耳边,低声道:
    “儿臣刚刚好像听外面的人说,文琚外祖父的车驾,好像也已经快到宫门了。”
    自己假传皇后懿旨,杨珧来的时候,杨芷要是展示出半点惊讶,自己就得当场穿帮。
    这话如同给杨芷打了一剂强心针。
    杨珧在她心中,一直是稳重可靠的象徵。听闻叔父即將到来,她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不疑有他,只当是杨珧消息灵通,自行赶来。
    “好,知道了。”
    她微微頷首。
    一条条命令从皇后口中清晰传出,殿內混乱的气氛为之一肃。
    杨芷的目光扫过殿內那些不该出现的妃嬪皇子,尤其是在仍在嚎哭的司马炽和其母王媛姬身上停留片刻,冷声道:
    “最后,传本宫懿旨,告知三夫人、九嬪,未有本宫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更不得前来前殿惊扰陛下静养。
    探视侍疾之事,本宫自有安排。
    殿中郎將何在?给本宫守好殿门,未经许可,不许再放任何閒杂人等入內!”
    “閒杂人等”四个字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这些人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在打她杨芷的脸了。
    以后会好好算帐的。
    此时她凤目扫视之下,李夫人、王媛姬等人浑身一颤,慌忙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就连司马炽的嘴都被重新捂住。
    这些人显然是明白了自己得罪了皇后。
    但是她们不后悔。
    今天能带著儿子来这里哭一哭,在群臣面前露露脸,就已经是赚了。
    刘恩领命而去,殿內秩序稍定。
    偏殿之中,杨芷正在用湿毛巾擦拭过脸颊,准备重新匀面。
    刚才哭了许久,今辰才上的妆肯定是保不住了。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异常响亮的喧譁声,似乎有大队人马正迤邐而来。
    杨芷心中一紧,刚定下的心神又提了起来,急忙从偏殿走出,来到正殿门內。
    只见一群人正穿过殿外聚集的官员人群,朝著殿门大步走来。
    为首一人,身著紫色公服,腰佩金印紫綬,面容沉肃,不怒自威,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亲生父亲,当朝车骑將军、录尚书事、行太子太保、领前將军、临晋侯——杨骏!
    司马明在杨芷身后,看到杨骏的身影,心中猛地一沉。
    来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