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歷史是一个轮迴

    “哈哈哈,好一个『殿下』,好一个『临晋侯大人』!”
    式乾殿內,皇帝司马炎难得地开怀大笑,甚至忍不住拍著御塌的扶手,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迴荡。
    自黄门令刘恩將那日崇华殿的对话原原本本稟报之后,他脸上的笑意就未曾褪去过。
    有这么一个聪慧过人、反应机敏的儿子,当父亲的怎能不心生喜悦?
    儘管这份喜悦深处,或许还掺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鄱阳王殿下天资聪颖,虽言语稚嫩,却往往能一语中的,直指要害。或许,这便是我大晋之福,是所谓的天纵之才吧。”
    侍立一旁的刘恩低眉顺眼,恰到好处地顺著皇帝的兴致奉承著,语气真诚,发自肺腑。
    “哎……”
    司马炎笑过之后,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容渐渐收敛,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悵惘,他望著殿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喃喃道:
    “这孩子……若是能早生几年,那该多好……”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刘恩瞬间屏住了呼吸,死死地闭上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些话能接,有些话是绝对的禁忌。
    太子司马衷的“不慧”,是整个皇宫、乃至整个朝廷心照不宣,却又无人敢轻易触碰的逆鳞。
    为了这事,大臣们贬了一茬又一茬,最后居然扶了一个杨骏上位。
    他们这些奴婢,那更是谁谈谁死。
    殿內陷入了一阵良久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司马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中黄门宦官脚步匆匆地小跑入殿,双手高举,呈上一份密封的奏书:
    “陛下,廷尉高光有奏书呈上。”
    “嗯?”
    司马炎从沉思中被惊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隨著年事渐高,精力不济,他已经很少亲自批阅这些日常奏章,大多政务都交由几位重臣处理。
    但高光此人,他是了解的。
    此人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著称,当年他兴建黄沙狱,用以审理詔狱要案,第一个想到的负责人就是高光,將其擢升为黄沙狱治书侍御史,地位与御史中丞等同。
    后来裁撤黄沙狱,高光因其清廉正直,直接被任命为廷尉,食邑中二千石,主管全国詔狱和律令修订,至今仍是大晋司法系统的標杆。
    此时他居然有紧急奏书,莫非是出了什么大案?
    司马炎接过奏书,隨手打开,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起初只是隨意瀏览,但很快,他的眼神倏地一凝,原本还算平和的表情迅速阴沉下来。
    他越看越快,呼吸也渐渐加重,最终,他猛地將那份奏书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好一个卫瓘,教的一个好儿子啊!”
    司马炎的声音冰冷,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
    “宣,即刻宣司空卫瓘覲见!”
    “喏!”
    刘恩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领命,就要转身去传旨。
    “等等!”
    刘恩刚走了两步,司马炎却又突然开口叫住了他,他揉了揉眉心,似乎冷静了一些,改口道,
    “先不要去找卫瓘。去,先把高光给朕叫来。”
    “喏!”
    ……
    ……
    数日后。
    徽音殿。
    时隔多日,寂寞难耐的鄱阳郡王司马明,终於又一次心满意足地窝在了婢女小蛮香软温暖的怀抱里。
    小蛮出宫一趟不易,每次回来,除了会给司马明带来不少宫外搜罗的新奇吃食和玩具,更重要的任务是传递阿素在宫外搜集到的各类情报。
    这两人共同组成了司马明的眼睛,让这个久居深宫的小郡王,能对天下局势有一些初步了解。
    此刻,司马明一边愜意地嚼著小蛮带回来的蜜饯,一边翻看著手中一本內容详实的小册子,上面记录著阿素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到的近期要闻。
    他的目光在一条信息上停留了片刻,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扶余復国?看来,慕容廆这小子,要准备上表请降了。”
    说完,他习惯性地仰起头,想看看小蛮的反应,却只见小蛮依旧是那副面瘫脸,呆呆地看著自己,眼眸中闪烁著疑惑。
    殿下看我作甚?
    哎。这个呆瓜,一点都没有当捧哏的天赋。
    司马明在心中嘆了一口气,伸出小手,捏了捏小蛮光滑的下巴:
    “小蛮啊,这个时候,你就应该顺著我的话,问一句『殿下,为什么这么说呀?』才对。”
    小蛮眨了眨眼,依言开口,语气平板无波:
    “殿下,为什么?”
    小蛮虽然不懂,但是她很听话。
    “嗯,这才对嘛。”
    司马明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她怀里,开始讲解,
    “扶余復国,慕容廆进军辽东的计划彻底破產。这个时候,东有扶余高句丽,西有世仇宇文鲜卑和段部鲜卑,慕容鲜卑若还是要继续不尊王化,我行我素,那就等著被灭族吧。”
    司马明说到这儿,也不得不暗自感慨。
    这位今年刚刚弱冠的鲜卑人杰慕容廆,正是最头铁的年纪。
    在天下诸夷都爭相归附大晋的时期,依旧敢不尊王命,我行我素,四处入寇劫掠。
    就因为司马炎不允许他征討宇文鲜卑,为父报仇,他居然就敢报復性的劫掠辽西?
    这司马炎能忍?
    太康六年,司马炎发幽州兵马討伐慕容廆,双方战於肥如,慕容廆大败,却並未投降,而是继续带领残兵向东遁逃。
    慕容廆这么一闹,虽然没把自己立刻折腾死,却客观上加速了辽地其他胡人部族的內附进程。
    太康七年八月,东夷十一国內附。
    太康八年八月,东夷二国內附。
    太康九年九月,东夷七国诣校尉內附。
    ……
    因为慕容廆的肆虐,辽地诸胡不堪其扰,为了寻求庇护,纷纷主动请求內附归顺大晋。
    最近几年东夷诸国內附的规模和频率,都快赶上太康初年司马炎灭吴统一中原时的盛况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慕容廆也算是这个时代促进民族融合的先锋了。
    在心里讲了一个地狱笑话,司马明在心里继续分析。
    慕容廆头铁了五年,把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邻居都得罪了一遍,现在也该到了山穷水尽、不得不低头的时候了。
    尤其是去年,他悍然攻破辽东的扶余国,导致扶余王依虑自杀,慕容廆夷平其国都,掳掠万余人口而归。
    这一下,更是与扶余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如今扶余在东夷校尉何龕的支持下重新立国,大晋的態度已经很明显了,慕容廆若再不识时务,那就真是自取灭亡了。
    “所以,慕容氏真的会被灭族吗?”
    小蛮听著司马明的分析,突然开口问道,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若仔细分辨,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波动。
    那是仇恨。
    她的部族当年,就是被慕容部的势力逼迫,才不得不选择內附。
    “不会。”
    司马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
    “为什么?”
    小蛮这次是真正感到疑惑了。
    慕容廆做了那么多恶事,挑战大晋的权威,劫掠四方,树敌无数,难道就真的没有人能彻底惩戒他吗?
    大晋难道就奈何不了他?
    当然是因为我知道歷史,慕容廆这次投降后,非但没受惩罚,反而会摇身一变,成为“大晋忠臣”,左右逢源,不断发展壮大,最后还被封了燕王,为日后五胡十六国中慕容前燕的建立,奠定了根基。
    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
    他沉吟了一下,决定换个角度,引导小蛮去思考这背后的利益纠葛。
    “按常理来说,我大晋在幽州、平州等地驻扎的军力,再怎么也不应该让一个慕容廆肆虐长达五年之久。
    虽说陛下吸取了汉末州牧割据的教训,开始了大量罢黜州郡兵,但幽、平二州地处边陲,常备的军事力量依然不容小覷。
    大晋才从三国乱世中走出来不到十年,武备尚未鬆弛到连一个部落首领都收拾不了的地步。”
    他顿了顿,拋出一个关键问题:
    “当年东汉末年,公孙瓚都能镇住辽西,没道理如今我大晋鼎盛时期反而做不到。
    那么,为什么慕容廆能逍遥这么久?是真的打不过,还是……有人不希望他立刻被剿灭?”
    司马明引导著小蛮的思路,心中却已然有了答案。
    打仗,就会有人流离失所,產生大量难民和奴隶,而奴隶就是財富。
    边境的某些將领、豪强,或许正乐见慕容廆这样的“寇”存在,以此来向朝廷索要更多的军费物资,甚至暗中进行人口贸易,牟取暴利。
    自己身后的小蛮,不就辽地战爭中的,所產生的“利益”之一吗?
    这背后的逻辑,无非就是四个字——“养寇自重”。
    难怪慕容廆这几年学乖了,主要只在平州活动,儘量不越雷池一步,很少进入幽州核心的汉人聚居区。
    因为他大概也明白,一旦触碰了那些真正有权势的汉人地主的利益,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直到去年他攻灭扶余,掳掠上万人口,实力膨胀得可能超出了某些“养寇者”的预期,所以才有了如今大晋官方支持扶余復国,施加压力的局面。
    最后,司马明说出了一句在小蛮听来有些难以理解的话。
    “边將养寇自重,坐视胡族相互兼併坐大,朝廷中枢却鞭长莫及,无力约束。
    待到时机成熟,天下大乱,这些被养肥了的胡马,顺势从白山黑水中杀出,南下中原,立国称王。
    这慕容廆的剧本……怎么看著这么眼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