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啊,包养殿下的感觉

    小蛮是个鲜卑人。
    准確地来说,是个內附的鲜卑人。
    太康七年八月,东夷十一国內附。
    小蛮的部族就在其中。
    本以为归顺王化之后,就可以不再流离,安稳度日了。
    可惜的是,作为內附的胡人,他们始终是大晋帝国的“次等公民”。
    他们连户籍都没有。
    对於他们这些內附的胡族,那些边地的豪强和官员其实是很欢迎的。
    这可都是钱啊。
    一个月后,一场夜袭,一个数百人口的鲜卑小部落消失了,一个叫没有姓名的小姑娘,在太康八年,被拉到了洛阳马市上叫卖。
    她是幸运的,她的很多同族都死在了被运来洛阳的路上。
    她是幸运的,她后来被某个第一次偷跑出皇宫的皇子看上,指著她脏兮兮的鼻子说道。
    “这个女孩多少钱?我买了。”
    於是她住进了皇宫,穿上了漂亮衣裳,还有了一个叫“小蛮”的名字。
    这经歷,若剔除掉背景,倒有几分像殿下后来偶尔会讲起的那些“霸道皇子爱上我”的离奇故事模板。
    只是,她的这位“霸道皇子”,当年仅有三岁。
    她住进皇宫的第一天,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並非端茶递水,而是被那个三岁的殿下,神秘兮兮地带到一处偏僻的宫室。
    殿下指著一个密封的陶缸,用稚嫩却认真的语气吩咐:
    “小蛮,你的力气大,帮我把这个缸搬开,小心点,里面可是好宝贝。”
    她费了些力气,才挪开了沉重的缸盖,一股奇特而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
    缸里是黝黑浓稠的液体。
    那是司马明偷偷鼓捣了將近一年,失败无数次后,终於成功的“酱油”。
    於是,当天晚上,这个很幸运的鲜卑奴隶女孩,吃到了世间的第一顿红烧肉。
    那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小蛮从未觉得世界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那是她短短的人生经歷中,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幸福”。
    可惜,司马明的第二次酱油酿造失败了。
    此后两年,她再也没能尝到过那个味道。
    直到今天,这道菜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別愣著了。”
    阿素的声音將小蛮从纷乱的回忆中拽回现实。
    她拍醒发呆的小蛮,拉著她在铺著锦垫的圆凳上坐下。
    一名侍女无声地奉上两碗热气腾腾、米香四溢的雕胡饭。
    阿素亲自拿起玉箸,夹起一块颤巍巍、裹满浓稠酱汁的红烧肉,放到小蛮碗里的米饭上。
    “尝尝看,我琢磨了好久,看看跟殿下做的味道像不像?”
    阿素的语气带著显而易见的期待和炫耀。
    小蛮低下头,看著菰米饭上那块诱人的肉,迟疑了一下,然后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合,软糯的肉皮、融化的肥肉和酥烂的瘦肉层次分明地在口中化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浓郁酱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当初,也有人奶声奶气地问过她,
    “好不好吃?”
    “好吃。”
    小蛮的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学著说汉话。
    “再好吃也不用哭吧?”
    阿素看著对面少女脸上那两行安静的泪水,有些诧异,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也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隨即也露出了一脸极其满足、近乎陶醉的神情,
    “嗯……果然是人间至味!”
    接著,她又尝了旁边的木樨肉,鸡蛋的嫩滑,猪肉的鲜香,木耳的脆爽,在猪油的润泽和酱油的调味下完美融合,她又是一脸满足地眯起了眼。
    “这个也好吃!”
    在这个烹飪主流仍是“蒸、煮、烤、醃、膾”的时代,突然出现的“炒、爆、熘”等技法,配合上的酱油所带来的味觉衝击,简直是降维打击。
    想来即便是吃惯了珍饈的贵族,也难以抵挡这种全新的、强烈的味觉体验。
    那边,小蛮很快便从突如其来的“忆往昔岁月”的哀伤中恢復了过来。
    她用手帕轻轻拭去泪痕,重新变回了那个没什么表情的小蛮。
    她的目光扫过这一桌琳琅满目、绝大多数都不见於当世的菜餚,又看向阿素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很快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你是打算拿这些菜出去卖钱?”
    “哟!原来你不傻啊?”
    阿素故作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却被小蛮冷冷地瞪了回来。
    她只得尷尬地笑了笑,收起戏謔,正色道,眼中闪烁出刺目的光芒:
    “嘿嘿,没错!只要我將这一桌子独门菜餚推出去,要不了多久,我樊娘子,还有这樊楼,就会名动洛阳。到时候,日进斗金都是小事,成为洛阳城新的女首富也未必不可能!”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
    “到时候,说不定就该是殿下反过来问我『阿素啊,最近手头紧不紧?』哈哈。”
    啊,包养殿下的感觉,会是何等的美妙。
    看著阿素又开始陷入幻想,小蛮淡淡地打断了她,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天下的豪商富户,贩盐,贩酒,贩马,贩粮的都有,我倒是从未见过以贩食为业能成巨富的。你靠著这个,能行吗?”
    “你当初在殿下身边,到底都学了些什么啊?”
    阿素鄙夷地看著这个不学无术的鲜卑奴,
    “物以稀为贵,独有就是垄断!这些菜,全天下只有我樊楼有,配方在我手里,我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还怕赚不到钱吗?”
    她伸手指著那盘红烧肉,举例说明:
    “就拿这盘肉来说,所用猪肉、糖、香料等成本,算上人工柴火,满打满算,不超过一千钱。但我打算,一盘就卖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在小蛮面前晃了晃。
    “两千钱?”
    “两万!”
    阿素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然后无语地看著瞬间呆住的小蛮,
    “是两万钱!我的傻姑娘!”
    “多……多少?”
    小蛮显然被这个数字彻底震惊了,握著筷子的手都顿在了半空,眼睛瞪得圆圆的。
    两万钱,这几乎相当於一个中级官员一整年的俸禄了!
    一盘菜?这简直荒谬!
    “两万钱很多吗?”
    阿素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掰著手指,如数家珍般道:
    “你对洛阳城里的这些世家大族、权贵豪富的奢靡一无所知。
    河东裴氏、太原王氏、河东卫氏、渤海石氏、泰山羊氏……这些高门望族里的公子王孙,哪个不是一掷千金的主?『日食万钱』都不新鲜。
    我还打算,每个月只推出两三道新菜,搞『限量售卖』,到时候,一盘菜卖它个十万八万钱,也肯定会被抢破头!”
    “你就只打算卖给他们吗?”
    小蛮还是有些无法理解这种奢靡。
    “那不然卖谁?”阿素不解地看著小蛮,“卖给市井小民?他们能有几个钱?殿下早就说过,做生意,就要赚有钱人的钱。”
    “可是……两万钱……真的好贵。”
    小蛮低声重复著,这个数字对她而言,依然抽象得难以接受。
    阿素看著小蛮的样子,知道这是她久居深宫,对宫外豪奢之风缺乏直观感受的缘故。
    她正准备再给小蛮好好“科普”一下当下洛阳顶级圈层的消费能力,却突然听到小蛮的喃喃自语。
    “可是殿下当年买我,也只花了七千钱啊。”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猛地刺中了阿素。
    雅间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阿素脸上那种谈论生意的兴奋之色骤然褪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发出声音,猛地闭上了嘴。
    刚才还眉飞色舞的表情,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小蛮的目光从红烧肉上移开,投向阿素那张神色变幻不定的脸。
    “你当初……也是被殿下买下的吧?”
    阿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混合著自嘲和苦涩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有些飘忽:
    “呵……我?我当然也是。不过,我可比你这鲜卑奴可贵多了。”
    她特意在“贵”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自嘲,
    “我那个好歹还算是个士族出身,懂点琴棋书画,卖了一万一千钱。”
    小蛮在脑中算了算,然后道:
    “咱俩加起来好像都没有两万钱啊。”
    阿素脸上的那点偽装出来的轻鬆彻底消失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变得有些空洞,语气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不是好像。是一万八千钱。还差两千,才够两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到了圆桌中央那盘还剩下大半的红烧肉上。
    “差一点……就差两千钱……就够买这一盘红烧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