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奸商怎么能不收钱吶?

    樊楼二楼,一间雅间內,董荣正坐立难安。
    他面前的紫檀木矮几上摆放著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只白玉酒壶里盛著琥珀色的美酒,酒香醇厚,但他却无心细细品味,只是焦躁地不时自斟自饮。
    这樊楼內部確实出乎他的预料。
    从踏入那道不起眼的大门开始,所见所闻皆非凡俗。
    引路的僕从训练有素,目不斜视;园景布局精巧雅致,不输某些士族园林;方才上楼时,他甚至在廊道间瞥见了两位以前只能远远仰望的世家郎君在此饮酒谈笑。
    这一切都显示著樊楼的不凡底蕴和深厚人脉。
    但是……似乎也仅此而已了。
    这里真的如黄牙郎所说,能解决他眼下这近乎不可能的难题吗?
    董荣心里实在没底。
    他烦躁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这酒入口甘醇,回味绵长,確是佳酿,可惜他现在尝不出半分滋味。
    “董公喜欢这酒?”
    就在董荣心绪不寧之际,一道清越柔媚的嗓音自门外传来。
    珠帘轻响,在两名侍女模样的女子簇拥下,一道身著藕荷色衣裙、面覆轻纱的倩影翩然而入。
    她身姿曼妙,步態摇曳,虽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如秋水含情,顾盼生辉。
    不过,此刻的董荣可没有任何欣赏美色的心情。
    他立刻起身,目光锐利地打量著这位传说中的樊娘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就是樊娘子?听说你这里……什么都有?”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也藏著几分怀疑。
    “呵呵。”
    阿素闻言,面纱下传来一声轻笑,声音酥媚入骨,她优雅地在董荣对面的席位上跪坐下来,
    “什么都有可不敢当,我只是尽力为贵客分忧罢了。董公不如先说说,您想要什么?”
    她抬手示意侍女为董荣重新斟满酒杯,动作从容不迫。
    董荣深吸一口气,也重新坐下,压低声音道:
    “我要买枇杷!新鲜的枇杷,现在就要!”
    “枇杷?”
    阿素微微一怔,隨即面纱下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董公,莫不是在跟我说笑吧?”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柔媚,但已带上了几分冷意。
    暮春时节,在洛阳想吃新鲜枇杷?
    你怎么不说自己想吃龙肉吶?我还可以试著派刺客进宫给你割上一点,实在不行,陈留王府的那位也可以。
    “我也希望自己是在说笑啊!”
    董荣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將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藉此掩饰內心的焦灼,
    “实在是……上头有命,不得不从。”
    阿素仔细观察著董荣的神色,见他不似作偽,確实是遇到了极大的难题,心中的不悦稍减,开始皱眉思索起来。
    这个董荣可是难得的大鱼,对殿下接下来的计划非常重要,可不能放跑了。
    她沉吟片刻,纤细的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脑中飞速盘算。
    须臾之后,她伸出两根的玉指,缓声道:
    “董公这要求,確实棘手。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两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董公要不要听听看?”
    董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前倾,急切道:
    “樊娘子请速速说来!”
    “这第一嘛,”
    阿素收回一根手指,
    “新鲜的枇杷,我眼下確实拿不出。不过,库房里倒是存有一些上好的枇杷膏和枇杷蜜饯,皆是去岁用荆扬最好的枇杷精心熬製而成,润肺止咳的功效极佳。董公看看,可否拿来应急?”
    董荣一听,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若是枇杷膏、蜜饯能顶用,我又何须如此烦恼?娘子不妨说说第二种。”
    阿素似乎早有所料,並不意外,继续道:
    “这第二种,我现在就派人去襄阳採买。襄阳一带的枇杷是离洛阳最近的,快马加鞭,十日內必能带回一批。只是……”
    她顿了顿,看著董荣的眼睛,
    “现在离襄阳枇杷成熟还有一段时日,运到的果子也必定是生的。这一点,董公需有准备。”
    “十日……生枇杷……”
    董荣喃喃自语,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句话背后蕴含的信息可不简单。
    十日往返洛阳与襄阳,这几乎是驛传系统的极限速度,非有官方背景和特殊渠道绝不能办到。
    这位樊娘子竟能轻描淡写地提出动用驛马,其背后势力的能量,恐怕远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厚。
    看来黄牙郎所言非虚,这樊楼確实深不可测。
    阿素背后的势力当然不简单,她如今能调动的资源上限,那可是皇后级別的。
    在西晋当下,尤其是司马炎晚年,朝纲渐弛,公器私用、权贵勾结已是普遍现象,操作起来虽有风险,但並非不可能。
    董荣低头权衡利弊。
    用生枇杷交差,虽然依旧不尽如人意,但总比空手而归要强得多。
    至少,这证明了他是真的竭尽全力去办了这件“不可能”的差事。
    而且,还能藉此与这神秘的樊楼搭上关係……
    想到这里,他把心一横,牙关一咬,做出了决定。
    “行!”
    董荣猛地一拍大腿,
    “两种方法我都要了,还请娘子开个价吧!”
    “董公果然豪爽!”阿素眼中笑意更浓,声音也愈发甜腻,“不过,咱们这是头一回做生意,权当交个朋友,这价格……”
    谁知她话未说完,董荣竟是想都不想就断然拒绝,这次的语调奇高,好似被触碰了逆鳞一般:
    “不可!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该是什么价就报什么价!樊娘子莫非以为,我东宫出不起这点钱吗?”
    他的態度异常坚决。
    阿素倒是有些惊讶了。
    她在宫中时也曾听闻,那些有头有脸的宦官或其亲属外出採办,往往仗著宫中势力,强取豪夺、压价赊帐乃是常事,鲜有像董荣这样主动要求按价付钱的。
    这东宫的人,怎么好像比皇宫里的还讲“规矩”?
    她哪里知道董荣心中的算盘。
    你不收钱,我还怎么做假帐?
    作为一个“有追求”、“有头脑”的东宫市令史,对那些低级粗暴的贪墨手段,董荣向来嗤之以鼻。
    那种靠著不给钱或少给钱,然后从中剋扣的小把戏,风险高、收益低,简直愚蠢至极,只有没见过愚蠢的阉宦才会这么做。
    不如正儿八经做假帐来得快。
    东宫財力雄厚,他採购的帐目最终是报给太子家令审核,而非直接面对贾南风。
    如果他不在帐簿上留下一个“合理”的高价,太子家令那边如何痛快批钱?他们这一条线上的人,还怎么共同进步?
    此刻,董荣甚至在心里暗骂:
    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奸商,如此不懂事?卖东西怎么还能不收钱吶?
    卖给官府的东西,那必须是越贵越好。
    阿素毕竟是从宫里出来的婢女,虽然被司马明灌输了许多理论知识,但缺乏实际的歷练,一时还没能完全参透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不过,见董荣態度如此坚决,她也不再坚持,顺势应承下来。
    “既然董公坚持,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阿素说著,向身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会意,立刻取来一把造型奇特的算盘。
    这算盘自然是经过司马明改进后的版本,这个时代虽然已有算盘的雏形,但是还相当原始,只能算是算筹的进阶而已。
    真正成熟的珠算盘要到宋元时期才普及开来。
    董荣只见这位樊娘子接过那陌生的工具,纤纤玉指在上面飞快地拨弄起来,算珠碰撞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计算著各项成本:
    “驛马费用、人工脚钱、沿途打点、果子本钱、损耗……再加上枇杷膏和蜜饯……”
    不过片刻功夫,阿素手指一停,抬头报出一个数字:
    “总计三十万五千一百八十钱。董公是贵客,我做主,抹去零头,算您三十万钱,如何?”
    这个价格在当时绝对堪称天价,足以在洛阳购置一处不错的宅院。
    董荣听到这个数字,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才三十万钱,比他预想的还要“合理”一些!
    他原本还担心对方开价太低,不好操作呢。
    他当即大手一挥,满面红光地道:
    “好!就三十万钱,樊娘子爽快!咱们这就立下券书,十日后,我凭券书来取货付款!”
    当下,双方唤来文书,擬定券书,写明货物种类、数量、价格、交付日期等条款。
    董荣仔细查验无误后,从怀中取出太子家令的官印,郑重地盖了上去。阿素也代表樊楼用了印。
    手续办妥,董荣只觉得浑身轻鬆,连日来的焦虑一扫而空,脸上终於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那份券书收好,又寒暄了几句,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阿素亲自將董荣送到雅间门口,看著他在僕从引领下下楼远去,面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
    “为这一个普普通通的东宫吏员,你居然想要动用驛马?『擅发驛马』可是大罪。”
    三楼雅间內,小蛮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中的质疑显而易见。
    虽然以她们现在能狐假虎威的势力,这种事情並非完全做不到,但其中需要打点的环节、承担的风险,以及最终消耗的人力物力,其代价远远不是区区三十万钱能够弥补的。
    她此刻有些明白,为什么阿素经营樊楼不过半年,花钱却如流水一般,就连是一位食邑五千户的郡王,也差点经不起她这般挥霍。
    “切,你懂什么?”
    阿素优雅地坐回席上,端起一杯清酒轻啜一口,对小蛮的“短视”表示不屑,
    “那董荣可不是普通的东宫小吏。东宫市令史这个职位,油水丰厚,若非是贾南风信得过的自己人,怎么可能坐得上去?这可是贾南风的一条好狗。”
    “那又怎样?”小蛮依旧不解,“整个东宫,上上下下,贾南风的狗还少吗?这一条有什么特殊的?”
    阿素放下酒杯,看著小蛮,一字一顿地道:
    “他弟弟,叫董猛。”
    小蛮点了点头:
    “这个我知道,东宫的大宦官嘛。”
    见她居然还没开窍,阿素不由得扶额,露出一副“哀其不幸”的表情,夸张地嘆了口气:
    “唉!我说小蛮啊小蛮,你说殿下当初到底是看上你哪一点了?居然能將你和我这等聪慧之人相提並论,留在身边重用?”
    “好好说话。”
    小蛮的眼神瞬间转冷,周身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阿素可不是小蛮对手,见状立刻訕訕一笑,收起玩笑之色,正色道:
    “怕了你了。好吧,我就直说了。若我猜的不错,这个董荣,很可能知道谢玖的下落。”
    “谢玖?”听到这个名字,小蛮的眼神微变,“皇太孙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