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长梦终渡

    第297章 长梦终渡
    柯蕾娜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那梦境跨越久远的岁月,直到世界的起点。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而后有了火焰。
    世界就是一团活火,火焰永无止息地燃烧,火焰下方的便是土地,火焰上方的便是天空,除了这火焰外空无一物。
    直到赤足的大神踏临世间,一寸一寸丈量土地熄灭火焰,世界得以生息。
    余中诞生世界运行的法则,法则孕育了诸神。
    无穷的光热成了这个世界的初照与末耀,辉光之下便是·
    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黑暗。
    火焰终会熄灭,万物都有尽头,尽头之处便是白骨的王座。
    巨大的神明端坐王座之上,他目空一切,放眼之处,只有无尽虚无。
    埃多纽斯,这是巨神的名字,他曾执掌著终灭,等待著生者墮入他的神国,唤他的居所为塔尔塔罗斯。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几乎没有任何区別的孤寂岁月。
    世界上只有诸神,诸神也会有终结,但那太过久远,塔尔塔罗斯中空无一物。
    只有诸神的纪元过於单调,而后诸神意识到他们需要僕从和子嗣,於是以余捏造诸族。
    生者赴死,死者復生,埃多纽斯只是在王座上看著一切,似乎觉得理所当然,从未有过离开塔尔塔罗斯的想法。
    直到某天,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埃多纽斯面前。
    “执掌终焉的伟大的埃多纽斯啊,您的神国太过幽暗。请您放我回归地上,我可为您展示地上的风光。”
    埃多纽斯放眼望去,发现塔尔塔罗斯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拥挤,无尽的生者墮入,亡灵们如同海洋。
    他想要.....去到地上。
    “汝——为何人?”
    “派翠西亚。”
    迷梦之中的柯蕾娜隱约记得这个名字那是谁?
    不再想要被法则所肘的诸神们同样有此想法。
    於是诸神之战爆发了,世界再度燃起火焰。
    大地塌陷变成海洋,海水被蒸乾又现出大陆,诸神亲自下场廝杀...:
    直至诸神之战落幕,无数神明死去,无数规则破碎,世界几乎毁灭。
    仁爱的父神以自己的血肉餵食苦难的诸族,又以躯体填补世界的空缺,阻止了世界的崩坏。
    於是世界上都是的孩子,倒下的人都將归於他的怀抱。
    辉光之主试图清算战败的诸神,无穷的光热照耀世界,苟延残喘的诸神集结到一起,躲避在天外,化作了群星。
    他们的法则已经残破不堪,世界也在因此崩坏,於是世界开始诞生出新的法则。
    法则的诞生意味著旧神的湮灭,群星压制著世界补全自身,辉光之主也不愿有新的神明分润他的光辉...·
    法则无法归位,只能在尘世寻求新的载体。
    第一个魔女诞生了。
    她是曾出现在塔尔塔罗斯的死者,唆使地下的主宰踏足尘世,她名唤派翠西亚,她是新的终焉的主宰,她將这新的力量称之为.
    幽玄。
    柯蕾娜记起来派翠西亚是谁了。
    “赶赴冥界、重回人世、最后重新沉入幽暗的塔尔塔罗斯,从此再无归途。”
    她轻声念诵著书上的內容。
    在很早之前,弗兰曾问过柯蕾娜有什么想看的书,柯蕾娜想了很久,才告诉弗兰她想要《三日记》和后续书籍,书籍的作者是派翠西亚。
    等等,弗兰?
    意识逐渐混沌的柯蕾娜想起了弗兰。
    在这段梦境中度过的时间无比真实,她所跨越的这段时间已经远超她所活过的世间,她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目视这一切,无法改变也无法挣脱。
    一股巨大的恐惧吞噬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记忆之中度过多久,但这些时间里弗兰都不会在她的身边。
    外面是什么情况?
    又或许她根本不会有机会去到外面。
    魔女的出现只是个错误,群星苟延残喘,辉光一家独大,世界为法则寻求容器,最终的目的只是为了补全自身。
    如今埃多纽斯已经彻底陷落,法则有了归位的机会,世界也就不再需要魔女作为容器了,那她——.——会死么?
    死亡,这个概念不再遥不可及,弗兰曾和她不知有过多少次探討,又不知带她亲眼见证过多少死亡,她以为自己知道了,可是她依旧一无所知。
    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死亡,除非真正面临死亡。
    柯蕾娜不想死。
    生命意味著很多,死亡意味著什么?
    死亡什么都不意味,死亡就是生命意味的一切对你来说都再无意义,无论生者如何悲戚地缅怀,无论权者如何为你冠加荣耀,都仅仅只是安慰他们自己。
    死亡是永远的孤独。
    柯蕾娜试著呼唤弗兰的名字,可是这里没有任何人会回应她。
    她想回忆两人共同度过的时间,但这最后的温情都在被慢慢剥夺,她的意识在被无穷无尽的宏大的、属於世界的记忆一点点磨灭。
    记忆就连这记忆都戛然而止。
    当诸神之战落幕,埃多纽斯化作群星居於天外,原初的幽玄魔女诞生,记忆就渐渐褪去顏色。
    变得灰濛,变得低沉,直到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这是—什么?
    柯蕾娜的思考越发迟钝。
    她隱约记得派翠西亚除了那本《三日记》之外什么都没留下,她甚至连怎么获得那本书的都不记得了。
    柯蕾娜仍旧在坚持。
    她想,如果这记忆是幽玄的权能不断延续,那么时间一直流逝,总会到她的记忆。
    她的记忆那么寂寥那么空洞,直到遇到弗兰之后才有声色,就为了那么一点点的声色,她甘愿等待。
    时间在流逝—或许並没有,柯蕾娜也不知道。
    这黑暗之中没有任何参照,既无声响也无光线,一切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像是锈蚀的钟表,只是固执地认为指针仍在转动。
    世界上大概不会有比这更可怕的噩梦了,除了在黑暗中等待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梦么?
    或许睡一觉就会结束,只要闭上眼让意识沉沦,就不必经受如此痛苦的折磨。
    只要睡一觉柯蕾娜又想起弗兰。
    无论在外面是怎样的模样,回到家里他瘫在沙发上的时候总是懒洋洋的,连笑容都带著疲倦。
    他是在抵抗群星的呼唤么?
    柯蕾娜忽而有些愧疚。
    一开始的时候,她或许不应该那么使唤弗兰的。
    以后的日子里,她应该也能做一些事情,弗兰说过的种养鱼的书她也悄悄看过一些,说不定真的能派上用场。
    以后的日子她想要回到红枫镇的院子,那里有精心维护的圃和房间,后院有一片池塘,池塘里有个呆头呆脑的乌龟。
    池子里还有鱼,弗兰总说是用来观赏,但多半是用来餵乌龟。
    她越发鲁钝的思维里能够想到的以后的日子只不过如此单调平常,她是执掌终结的魔女,可她只想在那个小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生活,时间流逝如水。
    时间,时间.—.
    时间在流逝吗?
    柯蕾娜不知道现在度过了多久,但是她的思维几近凝滯。
    周围的一切还是毫无变化。
    和她短暂的生命比起来,幽玄的权能所经歷的时间漫长到无法想像,想要撑过那么漫长的时间,让梦境一直流逝到她的记忆,实在是不可奢求的妄想。
    靠意志抵抗么?
    意志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柯蕾娜深知这点。
    她不是弗兰,做不到像他一样將所有挣扎和痛苦隱藏在温和笑容的背后。
    她只是想儘可能地多坚持久一会儿,一会儿就够了。
    那样就能等到属於她和弗兰的记忆。
    等待的时间真是漫长,柯蕾娜越发昏沉疲倦,她最后的抵抗已经消磨殆尽。
    最后的最后,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柯蕾娜脑海中定格的画面不过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一天。
    那时太阳才刚刚升起,他们吃过早饭,弗兰说我们出去吧,柯蕾娜说好。
    真是美好的回忆啊,这么想著,柯蕾娜的存在终於要被世界的意志抹杀。
    她即將陷入永恆的黑暗。
    这个时候,一直凝滯的幽玄终於流动起来。
    是·自己撑过去了么?
    不,並非如此。
    无穷无尽的火焰灼烧著死寂的幽玄,生生烧出了巨大的空洞,甚至能比擬记忆中辉光之主散发出的光和热。
    弗兰踏著火焰走了出来。
    她还未能回復清醒,痴痴地问:“是——梦么?”
    弗兰笑了笑:“梦要结束了。”
    “我们出去吧。”
    柯蕾娜说好。
    於是弗兰手中凝聚剑刃,不再是星辉,而是暴怒的火焰。
    他甚至不用费心去寻找世界的意志所化核心在何处,只是自上而下挥剑。
    斩破无数年的孤独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