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民为贵,君为轻!

    小皇帝赵如构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炸裂开来,但看著苏无忌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再想到李明辅三人的意外,他意识到局面已经被苏无忌掌握,自己没有任何帮手和证据,若强行发作,只怕会自取其辱。
    他死死攥著龙袍袖口,指甲深陷,几乎要刺破掌心,强行將那股几乎要衝口而出的咆哮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个字道:“准!殿试开始!让贡士进殿!”
    话罢,他颓然坐回那宽大却冰凉的龙椅,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这声“准奏”,不仅意味著他默许了三位副主考的“意外”,更意味著他在这场至关重要的殿试中,尚未开始,就已落了下风。
    紧接著,三百名新科贡士,在太监的带领下,走入金鑾殿,集体给小皇帝行礼道:
    “学生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百贡士的三呼万岁让小皇帝恢復了不少皇帝的尊严。
    看著底下黑压压跪成一片的学子们,小皇帝感觉自己又行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试图找回场子,他目光扫过殿下的贡士,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亲自命题!
    他要出一些关於“忠君爱国”,“尊王攘夷”,“臣子本分”的题目,要將“忠君”思想牢牢刻在这些未来官员的心中,要藉此机会,公开敲打苏无忌这个“权奸”!
    “朕……”然而,他刚吐出一个字,便被强行打断。
    “陛下。”
    一个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他。苏无忌甚至没有出列,只是微微侧身,面向龙椅方向,拱手一礼,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臣子寻常的奏对。
    “陛下年轻,正是潜心向学,涵养圣德之时。”苏无忌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语气恭敬,內容却强势无比道:
    “治国之道,浩瀚如海,非一日可成。本次殿试,陛下何不效仿古之圣君,垂拱而治,观摩即可?具体出题及考评事宜,交由臣等负责,陛下最后钦定名次,既可彰显陛下纳諫如流,信任臣工之胸怀,亦可不耽误陛下进学之工。此乃两全之策,望陛下明鑑。”
    这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將“为陛下好”掛在嘴边,实则毫不客气地剥夺了小皇帝最后的命题权!
    所谓“垂拱而治”,“观摩即可”,就是让他乖乖坐著当个泥塑木偶!所谓“最后钦定名次”,在三位副主考缺席的情况下,不过是个走过场的形式!
    小皇帝气得浑身发抖,脸颊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猛地看向苏无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想怒吼,想斥责这阉狗僭越无礼,想坚持自己出题!
    但话到嘴边,他看到苏无忌嘴角居然开始冷笑!再想到李明辅、张孟德、王守澄三人此刻不知是生是死的“意外”,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这狗太监现在越来越胆大包天了!对外面的臣子尚且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而这后宫內外,遍布东西二厂的耳目,这满殿侍卫,谁又敢违逆苏无忌的意志?他此刻若强行对抗,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会不会自己也“突发恶疾”或者“遭遇意外”?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他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帝,在苏无忌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所谓的皇权,在绝对的武力和掌控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他疯狂的盘算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制衡苏无忌,但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
    后宫之中,原本宠爱自己的母后被他硬生生逼成了仇人!
    司礼监冯保高高掛起,视而不见!
    东西二厂和御马监禁军全是苏无忌的人!
    自己的亲爹安亲王又被他们弄死!
    举目无亲,四周无人啊!
    唯一能依靠的帝党成员也伤的伤,残的残!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化作了一声带著颤抖的呼气。
    “哎……!”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龙椅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便……依苏爱卿所言。”
    这一刻,他不仅放弃了出题权,更是在这些新科贡士面前,让他们看到了这天下到底谁做主!
    原本小皇帝出席殿试本以为自己能好好露脸,结果谁能想到,硬是把屁股给活活的露了出来!丟人至极啊!
    小皇帝此刻甚至想把龙椅砸个洞,钻进去得了!
    而此刻,苏无忌不再多看小皇帝一眼,转身面向殿內肃立的三百贡士,朗声宣布了殿试策问题目。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上,更敲碎了小皇帝最后一丝幻想。
    “诸位学子听好,本考官共有三问!”
    “第一问: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乃千古不易之论。然则,为君者当如何践行此道,使民真正为贵?”
    “第二问:古语有云:『人君之於天下,不能以独治也。』独治则蔽,眾治则明。请问,何为『眾治』?如何行『眾治』之法,以裨益国家?”
    “第三问:有贤者言,『天下为主,君为客』。又言,当以『天下之法』取代『一家之法』。此论何解?『天下之法』当为何物?”
    这三道题目,一道比一道尖锐,一道比一道惊世骇俗!
    一开始还是圣人之言,但后续的话语却是眾人闻所未闻之语!
    苏无忌直接彻底拋开了传统的忠君事主,歌颂圣德的套路,直指君主权力的来源,界限与归属,公然探討“天下”与“君王”孰轻孰重,甚至提出了限制君权,推行法治的主张!
    这已不仅仅是选拔官员,更像是一场思想的启蒙与洗礼!
    小皇帝在龙椅上听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这些言论,在他听来,无一不是大逆不道,动摇国本!他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將苏无忌拖出去砍了!可他做不到……
    因为这满朝的护卫禁军,已然全是苏无忌的人!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听著,只感觉自古皇帝都没有像自己这般憋屈的!
    而殿下的三百贡士,在经过会试的“洗礼”后,对此等“离经叛道”的题目虽有瞬间的惊愕,但很快便沉下心来,凝神思索,並且觉得这些话语还挺有道理!
    他们之中,许多人本就对时局有所思考,只是以往无处抒发,如今得此机会,又被苏无忌之前的改革魄力所激励,文思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尤其是吴居正,他目光炯炯,下笔如有神助。二十年的困顿与游歷,早已让他对君主专制,土地兼併,百姓疾苦有了深刻而清醒的认识。此刻,他將满腹的经纶与现实的观察融为一体,化作笔下锋芒毕露,震古烁今的文字。
    他写道:
    “……人君执掌天下,非为私產,乃受天命而牧万民。故,『循天下之公』乃为政第一要义!一姓之兴亡,私也;而生民之生死,公也!若以一人之私慾凌驾於万民之生死之上,则国必不国!”
    “『以一人疑天下』『以一人私天下』,此乃取乱之道,亡国之源!君视天下为私產,则必忌惮贤能,壅塞言路,任用宵小,终至天下离心,土崩瓦解!”
    “至於土地,乃生民立命之本!『土地非帝王所得而私有』!人民生於斯,长於斯,用力於斯,田分明是耕者所有!今豪强兼併,贫者无立锥,此乃天下大不平之事!当立法抑制兼併,均平土地,使耕者有其田,此乃固国安邦之根基!”
    他的答卷,不仅完美回应了苏无忌的三问,更將“天下为公”、“限制君权”、“耕者有其田”等思想阐述得淋漓尽致,系统而深刻,其胆识与见解,远超同济。
    其他贡士的答卷,虽不及吴居正这般系统锋芒,却也多有闪光之处。有人论述设立制度,吸纳士绅共治的重要性;有人强调法律面前贵贱平等,君王亦需守法;有人直言君王若失德,百姓有怨懟乃至反抗的权利……一张张试卷,匯聚成一股批判君主专制,呼吁天下为公的思潮,在这金鑾殿上无声地激盪。
    不一会,三百份试卷交齐。
    苏无忌特地拿给小皇帝道:“请陛下阅卷!”
    但小皇帝知道,苏无忌不是给自己阅卷的权力,而是在刻意的羞辱自己!
    果然,当小皇帝赵如构强忍著怒火,隨意翻看著由苏无忌呈送上来的答卷。每看一份,他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尤其是看到吴居正那字字如刀,直刺心窝的言论时,他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这些试卷,哪里是在答题?分明是在指著他的鼻子骂!是在掘他们赵家江山的根基!是对他君权的嘲讽!
    他仿佛看到这些未来的官员,一个个都变成了苏无忌的爪牙,用这些“大逆不道”的思想,侵蚀他的皇权,顛覆他的统治!
    “够了!够了!”小皇帝猛地將手中的一份试卷狠狠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打断了殿內沉静的气氛。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精神上的羞辱。
    他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苏无忌和满殿的贡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而充满屈辱:
    “朕……朕突感圣体不適!此次殿试名次……便由苏爱卿……全权裁定!”
    说完,他几乎是踉蹌著,在贴身太监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让他感到无比窒息和羞辱的金鑾殿。
    將那决定三百贡士最终命运,也象徵著此次科举改革最终胜利的权柄,彻底留给了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宦官。
    苏无忌看著小皇帝狼狈离去的背影,神色依旧平静。他转身,面向眾人,朗声道:“陛下有旨,殿试名次,由本官裁定。诸生安心等待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