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出头鸟的劫难

    第二天上午。
    文印房的“卷王”赵申,再次因为一夜未睡而双眼通红。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无比的亢奋。
    经过他一整夜的努力,又一批积压的旧档被他分门別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根据《绩效考评暂行条例》的评分细则,他又是二十分到手。
    他正准备將这些卷宗上交给典史房,换取自己今天的“战果”。
    户房主簿刘希,却满脸笑容地亲自走了过来。
    “哎呀!赵书吏,真是辛苦了!”
    刘希拍了拍赵申的肩膀,態度是前所未有的和蔼可亲。
    赵申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刘……刘主簿,您……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们户房的大功臣嘛!”刘希笑得像一尊弥勒佛,“赵书吏啊,你的能力,我和典史大人,可都是看在眼里的。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这番话,让周围那些正在埋头苦干的年轻吏员们,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能得到顶头上司的亲自嘉奖,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刘希拉著赵申,亲热地说道:“正巧,我这里,有一份极其重要的卷宗,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来处理。”
    “我看来看去,整个户房,也只有你赵书吏,有这个能力,有这份细心,能担此重任了!”
    说著,他从身后心腹的手中,接过了一册刚刚装订好,纸张崭新的卷宗。
    “这本,是上个月咱们县衙为了筹备河堤工程,採买的一批前期勘探工具的帐目。钱县尊那边催得很紧,催了好几次了。”
    他將那本卷宗,轻轻地放在赵申的面前。
    “这笔帐,刚刚由库房的王会计核算完毕,帐目是平的。你也知道,王会计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字跡也潦草。你別的什么都不用干,就只负责將王会计的这份草稿,工工整整地誊写到这本正式的卷宗之上,然后存档即可。”
    “这可是个考验细心的活,也是个能在县尊大人面前,露脸的好差事。”
    刘希拍了拍赵申的肩膀,脸上充满了“信任”与“期许”。
    “交给你,我放心。”
    这是一个听起来,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好差事”。
    任务简单,就是抄抄写写。
    责任清晰,帐目是王会计算平的,你只管誊写。
    功劳巨大,办好了,就是为县尊大人分忧,是河堤工程的功臣。
    周围的年轻吏员们都向赵申投来了无比羡慕的目光。
    像这样的工作,难度不大,却又十分重要,是个极好差事。
    毕竟赵申是陆青言点出来的“榜样”,他们觉得,这是刘主簿顶不住陆青言的压力,终於要向他低头,主动示好了。
    而赵申虽然心中依旧有一丝隱隱的不安,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但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面对顶头上司如此“和善”的提拔,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也找不到任何藉口去拒绝。
    他只能站起身,对著刘希深深一揖,声音微微颤抖。
    “多……多谢主簿大人栽培!小人……小人一定,將此事办得妥妥噹噹,绝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好,好,去吧。”
    刘希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著赵申抱著那本崭新的卷宗,走向文印房的背影。
    刘希缓缓地转过身。
    他脸上的和蔼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毒蛇般的狞笑。
    傻小子,去吧。
    跳进我为你精心准备的陷阱里去吧!
    文印房內。
    赵申怀著一丝忐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本卷宗。
    他先是仔细地將库房王会计,那潦草的草稿通读了一遍。
    果然,如同刘主簿所说,帐目非常清晰,每一笔支出,每一项採买,都记录在案。
    最后的总帐也是平的,分毫不差。
    他放下心来,开始研好墨,铺开上好的宣纸,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將那些帐目,誊写到正式的卷宗之上。
    这是一个枯燥,但並不算困难的活。
    他写得很认真,生怕错漏一个数字。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眼看著,整本卷宗,就要誊写完毕。
    但,就在他誊写到最后一笔帐目时,他的手却猛地停住了。
    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最后一笔帐目,是一笔高达五十两白银的巨额支出。
    项目名称,写的是:採买“御製狼毫墨锭”一批。
    而在王会计那潦草的草稿后面,本该附著一张由提供这批墨锭的,广陵县最大的书肆“文宝斋”所开具的“收讫凭证”。
    可现在,那里,却是空空如也。
    那张凭证,不见了!
    “怎么……怎么会?!”
    赵申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慌了!
    他將整个卷宗,连同王会计的草稿,翻来覆去,找了不下十几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急得满头大汗,又將自己所在的整个文印房,桌子底下,书柜缝隙,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依旧一无所获。
    那张价值五十两白银的凭证,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天大的陷阱里。
    当刘希將这本卷宗交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刘希没安好心。
    事实也果然如此,他就是想害自己!
    这个陷阱,设计得很是巧妙,也相当的恶毒。
    从时间上来说,这是上个月的新帐,根本不存在“年代久远,查证困难”的藉口。
    责任人,更是无比明確。
    帐,是库房的王会计刚刚算平的。
    刘希亲手交到自己手上,让自己誊写。
    如今,凭证就在这最后一道工序上,没了。
    而唯一的经手人,就是他赵申。
    这个责任,他根本无法推卸!
    这个“黑锅”,他背定了!
    赵申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陷阱。
    更是刘希对陆典史那套新规矩的反扑。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这其中的细节,但他们绝对能看明白,这就是刘希,在故意整他这个“出头鸟”。
    可看明白了,又能如何?
    证据呢?
    没有证据!
    刘希是他的上官。
    將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这个“能力出眾”的下属,这在官场上,是提拔,是信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