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所求空空

    千年之前,下界尚是一片混沌,凶兽出没,肆意掠夺,百姓苦不堪言。
    烛落与云妄彼时结契不久,正是恩爱非常,二人云游时,偶遇凶兽羌袭正在逼迫凡人交出祭品,这祭品正是五十位童男童女之心,羌袭要这些心脏本也无甚作用,只是他乐于见凡间出杀孽,恶意驱使凡人。
    见此情景,烛落与云妄当即出手,与羌袭打得有来有回,势必要收复凶兽。
    这一战打了近十天,不眠不休,羌袭筋疲力尽,但烛落这边也是术力几近枯竭,最后云妄将紫火符打入羌袭心口时,二人终于长舒一口气。
    正当以为一切已尘埃落定之时,羌袭忽然狞笑一声,以残魂为引引爆周身煞气,将紫火符融入煞气之中,化作一道道紫色符刃,疯狂朝烛落袭去。烛落靠得太近,避之不及,闭上双眼准备硬生生接下这些符刃,却见云妄猛然扑来,以身为盾挡在她身前,符刃瞬间在他体内穿透,云妄一掌拍开烛落,符刃堪堪擦过她的腰腹向后射去,在接触地面的一刹那炸开一片幽紫火光,烛落背部受击,二人皆被气浪掀翻,待平静下来时,此处已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这一战,羌袭湮灭,而天界也失去了烛落仙人。
    魔界深处黑雾翻涌,大多数低级魔物都戴着面罩,这里离魔君宫殿太近,魔气极其浓郁,他们若是吸入太多便会神志溃散,沦为只知啃噬的傀儡。
    一个魔物正佝偻着身体,身上背着一只麻袋走在路边,他是魔君麾下的一员末将,后头麻袋口微微鼓动,似有微弱呼吸起伏。
    “哟,一二一,今天弄到什么好东西了?”魔宫的守卫见到那魔物,斜睨一眼麻袋,出声询问。
    一二一咧嘴一笑,露出泛着青灰的獠牙:“在崖下捡到个凡人女人,你瞧。”说着他把麻袋往他身上一放,口一扯,露出一张苍白却轮廓清绝的脸——眉如远山含黛,唇似初樱微绽。
    守卫一看,两眼放光,要知道魔界的女人大多数都不堪入目,偶有能看的也是骨瘦如柴,他们经常会去凡间奸淫普通女子,可眼前这女子,好看到似天界流落的仙人,连微弱的呼吸也令人心颤。
    怪不得这狗东西拿昂贵的屏蔽符替她屏蔽周遭魔气。
    守卫喉结滚动,伸手欲触那女子,指尖还未触碰到女子肌肤,就被一道火光打中手指,他猛地缩回手指,正要怒斥一二一,却想起他根本不可能有这等本事,再一抬头,只见一二一已颤颤巍巍跪在地上,他身后正是魔君千刃戾与大祭司戊弥。
    千刃戾玄袍垂地,袖角未动,周遭黑雾却如沸水般翻腾溃散,逼得守卫冷汗直下,戊弥以一面古镜遮面,缓步走向守卫,守卫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灰白的脸色,连呼吸都忘了起伏,戊弥从他手中取走麻袋,走回到千刃戾身旁,千刃戾眼珠微侧,看了看麻袋中不着片缕的女子,朝魔宫走去,戊弥扯下衣袍,裹住昏迷的女子随后跟上。
    夜食后,千刃戾问起戊弥,戊弥回应:“确实只是凡人,昏迷可能是被魔气侵蚀,待我替她清除几日即可。”
    千刃戾不再言语,戊弥随即垂眸退下。
    也确实如戊弥所想,待他为那女子连续拔除了三日魔气后,她便悠悠转醒,刚醒来,睫毛还在轻颤,指尖却已抬起去触碰戊弥脸上的镜子。
    戊弥腰杆向后一靠,避开了女子的手,那女子也不恼,只是浅浅笑着看着他,说是看着他,其实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美人是我?”
    这是那凡人女子醒来后,戊弥听到的第一句话。
    竟是一副全然失忆的模样。
    魔界女子大多只是用粗袍裹身,戊弥将自己的衣物借她披着,太不合身,戊弥无奈想让手下去凡间买些衣物,但一想起那些魔物的智商,摇了摇头,化了个假身亲自去了一趟。
    待女子穿好素白襦裙,赤足踩在冰凉石阶上朝他道谢时,他方才想起,还不知如何称呼她。
    “你喜欢吃什么?”那女子歪着头问他。
    戊弥顿了顿,魔君麾下大祭司,实力强悍仅次于魔君,要问哪个神仙最难对付他还能细数一二,可要问他最爱吃什么,他倒真是无从下嘴。
    见他半天没回应,女子扁扁嘴道:“连自己的喜好都不知,和我一样,脑子空空,那便唤我‘空空’罢。”
    就这样,空空在戊弥处待了下来,最初戊弥猜想,人是魔君示意抢来留下的,应该是有何深意,且身份不明,待在自己身边观察最是稳妥,可两个月过去,魔君都不曾再追问过空空的情况。
    空空漂亮,聪明,乖顺,既来之则安之,从来不会因为自己身处陌生之处而流露半分惶恐,也不会因为戊弥装扮怪异而对他心有忌惮,反倒常坐在祭司殿外的黑曜石阶上,托着腮等戊弥归殿。
    偶尔她会用指尖沾一些露水,在地上画画,有时是桃花,有时是一张男人的侧脸,她也不知道画的是谁,只是觉得有些熟悉。
    这日戊弥回殿时正巧遇到空空在画画,他驻足停留,目光掠过她低垂的颈线、微翘的指尖,心中盘算着何时把她带到魔君面前。
    “哈!”空空忽然笑出声,指尖一挑,露水倏然飞溅,有一滴落在她小巧的鼻尖,要坠不坠,她没去擦拭,只是心满意足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大作”。
    戊弥伸过头看去,那露水画的竟然是他。
    玉冠束发,肩宽背挺,不似魔族,倒是一副翩翩公子样。
    虽然没有五官,但脸上挂着面古镜的,也唯有自己了。
    戊弥手指动了动,没有出声,待她鼻尖那滴露水终于滑落,戊弥方才走上前去,似不经意地踩到了地上那露水画儿。
    “哎呀!”空空气得仰起脸,怒视着戊弥,“你把我的心血毁了。”
    戊弥目不斜视,抬腿正要继续走,却见空空一溜烟地往祭司殿外跑,戊弥赶紧追上去拉住她,正要再次重申只有祭司殿内清空了魔气不会侵蚀她,却见她一脸得意地看着自己,杏仁般的眼珠子里满是色彩。
    空空挽住戊弥拉着她的那只手手腕,也不管他身体上的僵硬,同他一同往殿内走去。
    “你说我画得像不像?我知道你看到了。”
    “……”
    “诶,大祭司,我早就想问了,你脸上挂着面镜子,是怎么看东西的?”空空的手往戊弥面前挥了挥,被戊弥一掌拍开。
    “我明天想吃糖醋排骨。”
    “……”
    “我说,想吃糖醋排骨,这句不许装作没听见!我是人,我要吃饭吃菜!”
    “……听见了。”
    戊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想把被挽着的手轻轻抽出来,却被空空紧紧抱住,怎么也不成。
    又是两个月过去,空空像一只飞不出去的鸟儿,在祭司殿间来回扑腾,她逐渐熟悉了戊弥外出回归的作息,有时候她会无聊地去数戊弥每件袍子上有多少片叶子,多少只雾鸟,戊弥知道后便在人间办事时给她买了些逗趣的玩意儿。
    最得空空欢心的是一只青羽白喙的纸鸢,比起之前的九连环还有意思,祭祀殿内没有天气,她常缠着戊弥给她施一阵风,她就举着纸鸢高高将它飞起。
    她看着纸鸢,眼眉笑得弯弯,戊弥便看着她放纸鸢的模样,指尖不停施术催动微风。
    这一日空空又想放纸鸢,奈何左等右等一直没能等到戊弥归来,她站在台阶高处,踮起脚望向殿外,可惜魔宫雾气太重,她只是一介凡人,实在是看不清殿外情况。
    等到空空都快睡着在石阶上,发梢沾了薄薄一层露霜,才终于有一道人影从殿外显现。空空轻快地飞奔过去,一边嬉笑一边喊道:“戊弥戊弥,来给我放风筝啦。”
    等到她跑到那道人影跟前,才发现这并不是戊弥。
    他五官深邃,眼眸漆黑,身形比戊弥更加高大,身上雾气更重,只是靠近便有些呼吸不畅。
    千刃戾垂眸看向空空,以及她手中的纸鸢,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空空便不受控地晕了过去,纸鸢脱手翩然落下,千刃戾接住空空,转身朝祭司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