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穀贱伤农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
    张伟豪此刻就想吟这么一句。跟老妈从蒙省回来后,王燕前脚刚去了省城,后脚张伟豪就来到了周海涛的网吧里。跟周海涛交代完盯著黑虎山村的事后,晃进了自己的撞球厅。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墨绿色台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零星几个客人趴在球桿上瞄准,撞球相撞的脆响混著风扇声懒洋洋地飘著。
    虽然这会客人不多,但是腿多啊。
    张伟豪瘫进自己亲自定的爱马仕橙的皮质沙发里,脚翘在茶几上 ,桌上的冰可乐咕嘟冒著泡,要是能换成威士忌加冰,再捏支雪茄夹在指间,嗯,那感觉就一下子对了,a feeling of happiness!
    愜意没持续多久,他晃进卫生间用冷水拍脸。镜子里的少年额发微湿,眼神却亮得惊人:“瞧瞧,小弟弟一天天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了。“
    疫情的阴霾早已散尽,当他刷到 “魔宝“ 网页时,立刻想下单件短袖,想亲身体验这后世巨头初问世的模样。
    谁知结算页面跳出 “不包邮“ 三个字,张伟豪是指停在支付键上突然笑了:他张大公子,倒不是差那几块钱邮费,纯粹是上一世的老灵魂作祟 。
    就跟刻在 dna 里的条件反射似的,不包邮,不下单。这股子拧巴劲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老奸巨猾,哦,不对,拥有远见卓识的赵巨鹏早就跟张伟豪电话里沟通过线上购物平台。
    语气里满是篤定:“模式跟米国亚马逊有点像,但我盯著国內市场很久了,尤其是『担保交易』这招,能让普通老百姓放下心里的戒备心。”
    圆方资本早已投了淘宝的 b 轮,疫情期间平台用户量暴涨,赵巨鹏的算盘打得飞快:“现在 c 轮融资马上启动,你觉得要不要加码?”
    电话那头隱约能雪茄枪喷射出火焰的声音,好像爱抽菸的人总喜欢在打电话或者思考时来上那么一口。
    “魔宝啊......“ 张伟豪握住手机轻笑,眼前不由浮现出那位 “风清扬“ 先生在发布会上挥斥方遒的模样 , 个子不高却气场全开,那句 “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 ,带著劈开时代迷雾的锋利。
    比起企鹅在即时通讯领域的稳步发展成参天大树,魔宝的故事显然更具戏剧张力。
    人们总爱为白手起家的故事热泪盈眶,却鲜少读懂 “寒门“ 二字里的凛冽,那不是银行卡上的余额不足,而是深植在资源脉络里的天然断层。
    张伟豪至今记得上一世初见那张湖畔园老照片时的震颤:十八个人蜷在民房里吃著盒饭,铝製饭盒在日光灯下泛著廉价的光,墙面上用马克笔涂鸦的 “倒立看世界“ 標语歪歪扭扭,却像一把凿子敲在他心上。
    那时的他还刚刚参加工作,看著工资条上1500的实习工资,看著屏幕里这群 “十八罗汉“ 的灰头土脸,也曾想我命由我不由天。
    谁能料到,这个靠 “担保交易“ 戳破 “不见面就坑蒙拐骗“ 思维定式的平台,日后会用 “双十一“ 的狂欢钟声,把国人千年传承的 “银货两讫“ 消费观碾成齏粉。
    “我的赵董事长,这时候不投,难道等人家长成亚马逊那头大象再追?担保交易破的不是支付流程,是中国人骨子里 ' 银货两讫 ' 的戒备心。“
    电话那头的赵巨鹏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畅快笑声:“精闢!就爱跟你嘮嗑!尽调报告儘快发给你,上次问你企鹅的事你不理我,这次可別再说老哥不带你玩。“
    “您可別寒磣我,我那点散碎银两,能跟著圆方资本喝口汤就知足了。“
    掛掉电话时,张伟豪还想像著千里之外那间敲著代码的居民楼,此刻的魔宝还裹著 “婴儿服“,却已让资本圈嗅到了血腥味。
    回顾上一世国內的经济脉络,能源、地產、网际网路如三幕连台戏,轮番在时代的舞台上夺人眼球。
    张伟豪重生的节点,恰逢国內產业升级的换挡期,无数黑马从產业链缝隙中奔腾而出,只是后来这些 “黑马” 究竟是驰骋成了独角兽,还是折戟在转型的泥沼里,自己却因重生的断层而无从知晓。
    正琢磨间,老爹的电话劈头盖脸砸来:“你三叔开三轮车送西瓜到矿上了,赶紧去接一下!”
    计程车碾过矿区坑洼的土路,张伟豪远远就看见三叔蜷在农用三轮车驾驶座上的身影。
    车斗里堆著圆滚滚的西瓜,裹著泥土的藤蔓还在滴著晨露,而三叔灰扑扑的汗衫上,皸裂的袖口隨著他搓手的动作微微晃动。
    许是久居乡村少见生人,有路过的矿工问起瓜价,他竟红著脸支吾半天,从乾裂的嘴唇里挤出半句:“4毛钱一斤”看著矿工挑著西瓜,三叔又涨红了脸“3毛也行。”
    阳光炙烤著矿区的铁轨,三轮车车斗的铁皮被晒得发烫。张伟豪跳下车时,正看见三叔用粗糙的手掌反覆摩挲著西瓜表皮,像是在抚摸自家养的牲口。
    这场景忽然让他想起上一世財经新闻里那些侃侃而谈的创业者 ,他们西装革履地谈论著 “流量变现”“生態闭环”,却很少有人提起『穀贱伤农』,此刻就具象成三叔乾裂嘴唇间吞吐的报价:“3毛就3毛,要的多了我给您抬家里去。“
    “三叔,来也不提前说声!“ 张伟豪快步上前,指尖刚触到晒的发烫的西瓜皮,就见三叔已佝僂著背蹲在车斗边。
    粗糙的手掌绕过后背攥紧麻袋口,手掌因用力泛起青筋,另一只手稳稳托住麻袋底部 ,沾满尘土的布鞋在发烫的地面碾出一双鞋印。
    麻袋被扛起的瞬间,三叔脖颈暴起的青筋在日光下突突跳动,灰扑扑的汗衫紧贴著脊背,勾勒出被农活压弯的弧度。
    西瓜在袋中碰撞出闷响,混著他喉间压抑的喘息。
    张伟豪想搭把手,却被他用胳膊肘推开:“你帮著看下车,叔一个能行。“
    看著三叔扛著鼓囊囊的麻袋,佝僂著背亦步亦趋跟在矿工身后走向单元楼,车斗里剩下的西瓜还堆成小山,表皮在烈日下泛著油亮的光,张伟豪摸出手机拨通周海涛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