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启程

    1939年12月中旬。
    冬日的柏林,阴冷潮湿,铅灰色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对於约翰·拉贝来说,这种压抑不仅来自天气,更源於他自身的处境。
    自1938年从金陵返回后,这位西门子公司驻华代表、曾经的金陵安全区国际委员会主席,就仿佛从英雄变成了麻烦。
    他带回来的,不仅仅是疲惫的身心,还有详实记录鬼子在金陵暴行的日记、照片和胶片。
    他天真地以为,將这些证据公之於眾,就能唤起国际社会的良知,制止暴行。
    然而,他错了。
    盖世太保找上了门。审讯、警告、威胁接踵而至。
    他被严厉禁止再公开谈论“金陵事件”,所有辛苦保存下来的证据材料被强行没收。
    他在西门子的工作虽然得以保留,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他多年的服务和公司高层的某种庇护,但他已被视为政治上不可靠的人,处於严密的监视之下。
    言论自由、行动自由,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他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被困在笼子里,內心充满了无力、愤懣和对东方那些他曾尽力庇护的人们深深的担忧。
    这天下午,拉贝正在西门子总部的一间办公室里处理枯燥的文件,內心却思绪万千。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拿起听筒,一个冰冷而公式化的声音传来:“是约翰·拉贝先生吗?这里是国防军最高统帅部。威廉·凯特尔元帅要见你。请立即到本德勒大街的统帅部大楼来。”
    拉贝的心猛地一沉。凯特尔元帅?国防军最高统帅部长官,小鬍子最亲信的將领之一?这样的大人物,为何要见他这样一个已被边缘化的商人?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是盖世太保又找到了什么新罪证?还是因为自己私下里对朋友偶尔流露出的对纳粹政策的不满被揭发了?那也不应该是凯尔特元帅见自己啊?
    他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衣著,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乘车前往。
    经过层层严格的盘查和通报,拉贝被一名面无表情的副官引领著,穿过长长的、铺著厚地毯的走廊,最终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前。
    副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一间宽敞、装修奢华却透著冷峻的办公室呈现在眼前。
    威廉·凯特尔元帅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没有穿外套,只穿著熨帖的军便服,领口缀著元帅肩章。
    他並没有抬头,正专注地看著桌上的一份文件。
    副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拉贝和凯特尔,空气仿佛凝固了。
    拉贝静静地站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跳动的声音。几分钟的沉默,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终於,凯特尔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了头。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直接射向拉贝,仿佛要穿透他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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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贝先生,”凯特尔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请坐。”
    拉贝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拉贝先生,”凯特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似隨意地问道,“作为一个日耳曼人,你还爱你的祖国吗?”
    这个问题直击灵魂。
    拉贝几乎没有犹豫,他迎向凯特尔的目光,坦然回答:“元帅阁下,我生於此,生於此。我对日耳曼民族和这片土地的爱,从未改变。”
    这是拉贝的真心话。即使对他们的暴政充满厌恶,但拉贝对祖国和民族的情感是复杂而深刻的。
    凯特尔盯著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偽。然后,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话锋突然一转:
    “很好。那么,对於你在金陵的行为,你又如何解释?你拯救了数以十万计的大夏人,这在国际上为你贏得了『活菩萨』的声音。
    但你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却让我们的东方盟友陷入了尷尬,也给帝国的外交带来了一些……不必要的困扰。”
    拉贝的心提了起来,但他没有退缩。他深吸一口气,用儘量平静的语气回答:
    “元帅阁下,在金陵,我面对的不是政治或外交,而是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危机。我所做的,只是一个有良知的人在那种情况下应该做的事情。拯救生命,无关国籍或政治立场。”
    凯特尔静静地听著,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出乎拉贝的意料,他並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或斥责。
    反而,凯特尔用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拉贝先生,我理解你作为一个人道主义者的立场。甚至,从某种角度说,你的行为展现了日耳曼人的『骑士精神』和『高尚品德』。”
    他话锋再次一转,开始了道德绑架:“正是因为你在大夏,特別是在那些受过你恩惠的大夏人心中,拥有如此独特而正面的形象,帝国现在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需要藉助你的……声望。”
    拉贝警惕起来,没有接话。
    凯特尔继续说道:“想必你也听说了,最近在山西,发生了一些……令人惊讶的军事变化。一支名为八路军的部队,取得了一些战果。”
    拉贝当然听说了,虽然官方媒体轻描淡写,但小道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他知道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
    凯特尔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更加锐利:“帝国需要了解真实的情况。这支八路军,他们的装备来源、战术思想、真正的实力,以及……他们背后是否有什么我们未知的力量在支持。传统的军事和外交渠道,很难接触到核心信息。”
    他盯著拉贝的眼睛:“但是,你,拉贝先生,不一样。你在大夏,尤其是在普通民眾和一些开明人士中,有著极高的信誉。
    我们认为,由你以某种非官方的、人道主义或商业考察的名义前往,是最有可能接近真相、建立联繫的人选。”
    拉贝震惊了。他万万没想到,凯特尔找他的目的,竟然是让他去为纳粹政权做间谍?去接触那支正在抗日的军队?
    “元帅阁下,”拉贝试图委婉地拒绝,“我……我只是一个商人,而且已经离开大夏一段时间,恐怕难以胜任如此重要的……”
    “拉贝先生,”凯特尔打断了他,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別忘了,你是一个日耳曼人!帝国的利益高於一切!
    现在,帝国在东方需要可靠的信息,需要为未来的战略布局寻找新的可能性。
    你拥有別人无法企及的条件,这正是你报效祖国的时候!难道你愿意看到帝国因为信息不畅而在东方战略上陷入被动吗?”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不仅仅是一项任务,更是你证明对祖国忠诚的机会。你可以將它视为一种特殊的人道主义使命——为日耳曼民族探寻一条可能的、更有利的东方路径,这同样是为了更长久的和平。”
    拉贝內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他厌恶鬍子党,更不愿成为他们搜集情报的工具去对付正在英勇抵抗侵略者的大夏人。
    但凯特尔的话,巧妙地將任务与“民族利益”、“忠诚”捆绑在一起,让他难以直接拒绝。而且,他知道,如果拒绝,等待他和家人的將会是什么。
    同时,一个隱秘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如果……如果他能藉此机会离开这个牢笼,再次前往大夏……或许,他能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至少,他可以远离这里的监视,甚至……有机会將一些真相传递出去?
    见拉贝沉默不语,凯特尔放缓了语气,拋出了甜枣:“当然,帝国不会亏待你。你可以以西门子商务代表的公开身份前往。
    我们会为你提供必要的便利和经费。而且,考虑到任务的特殊性,你可以带上你的家人一同前往。”
    “带上家人?”拉贝猛地抬起头。这对他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这意味著多拉和他的孩子们可以离开德国,至少暂时获得安全。
    “是的。”凯特尔肯定地说,“这可以更好地掩护你的身份,显得更自然。家庭在身边,也能让你更安心地工作。”
    拉贝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沉吟片刻,抬起头,直视凯特尔:“元帅阁下,我接受这个任务。
    但我有一个要求,我必须確保我家人的绝对安全。並且,我需要完全的行动自主权,以適合我商人身份的方式开展工作。
    直接的间谍活动,我无法胜任,也会立刻暴露。”
    凯特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需要的是拉贝这块金字招牌和接触的渠道,並非要他成为职业间谍。
    他点点头:“可以。你的主要任务是建立联繫,传递信息,评估情况。具体的专业情报,会有其他人负责。你的家人,帝国会保障他们的安全。”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了。拉贝站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却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问了一个看似突兀却至关重要的问题:“元帅阁下,您就如此確信,我会回来?不会……留在大夏?”
    凯特尔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种族优越感和政治自信的复杂笑容,他走到拉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篤定:
    “拉贝先生,你是一个真正的日耳曼人。我深信,无论你走到哪里,你的根,你的灵魂,都属於日耳曼。
    你或许不认同某些……当下的政策,但你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民族。我们日耳曼人,血液里流淌著忠诚和荣誉。我相信,你会回来的。”
    拉贝深深地看了凯特尔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凯特尔的话,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一种基於种族偏见的、居高临下的判断。
    三天后,拉贝带著妻子多拉和孩子们,在两名名义上协助实则监视的秘书陪同下,登上了从汉堡开往远东的轮船。
    他们的目的地,是香港——这个当时通往大夏的重要门户。
    站在甲板上,望著逐渐远去的德国海岸线,拉贝的心情复杂难言。
    轮船破开灰色的海浪,向著东方,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