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划江而治

    而此时的养心殿的暖阁內,地龙烧得正旺,把夏语嫣鬢边的碎发都烘得微微捲曲。
    她穿著件月白綾袄,领口绣著几枝素梅,此刻正垂著眼,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语嫣,彆气了。”
    刘子然捧著她的手,语气是连朝臣都没听过的软,“林晚这个贱人…… 也是急糊涂了。城外那些事,朕心里有数。”
    夏语嫣抽回手,指尖冰凉:“陛下心里有数?可臣妾听说,武德侯可是在殿外跪了三个时辰,求您准他调京营兵守城,您都没见。”
    她抬眼时,眼圈红得恰到好处,“臣妾知道,姐姐家世显赫,臣妾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原不该多嘴。
    可…… 可城外毕竟是三十万大军啊……”
    “跟你没关係。”
    刘子然立刻打断她,语气带著急慌,“当年你父亲的事本就是冤案,朕护著你是应当的。
    林氏就是嫉妒,见不得朕疼你。”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却被她轻轻避开。
    “陛下,”
    夏语嫣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轻轻的抚摸在人的肌肤上,“臣妾不怕姐姐嫉妒。臣妾只怕…… 只怕顾將军他……”
    她咬著唇,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滚下来,“前几日臣妾去放生池,听见两个小太监说,顾將军当年在边关,总爱对著臣妾老家的方向发呆…… 他如今围而不攻,该不会是……”
    刘子然的脸色猛地沉下来。
    他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顾青少年成名,手握重兵,偏偏对夏语嫣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当年夏语嫣入宫,还是顾在朝堂上力排眾议,说什么 “罪臣之女亦有容身之地”。
    “胡说!”
    刘子然猛地拍了下桌子,茶盏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明黄龙袍的袖口,“他敢!他是大乾的將军,难道还敢谋逆不成?”
    夏语嫣慌忙跪下去,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陛下息怒,是臣妾失言了……”
    刘子然看著她这副柔弱模样,心又软了。
    他伸手把人扶起,语气放缓:“罢了,跟你无关。朕这就去召集群臣议事,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转身往外走,龙袍下摆扫过香炉,带起一缕青烟。
    夏语嫣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起,眼底那抹楚楚可怜,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刘子然大步迈出养心殿,眼神中不时掠过一丝狠厉。
    昨日,顾青的快马信使便送来了书信。
    信中,顾青不仅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绝无反意”,为表“诚意”,竟主动提出只带三千亲兵入京,並已將三十万大军后撤数十里。
    天知道刘子然读到这封信时,內心是如何的狂喜!
    自那號称百万(实则三十万)的大军兵临城下,京城內外便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皇帝轮流做,明日到我家”之类的喧囂甚囂尘上,整个京城彻底陷入混乱。
    抢劫、盗窃,甚至公然聚眾作乱之事,这几日层出不穷。
    莫说外城,便是这深宫禁苑,刘子然也感到掌控力正急剧流失。
    若非城內尚有禁军及三营兵马,合计十万之眾勉强维持局面,恐怕他这个皇帝的头颅,早已被某些人砍下,当作投靠城外叛军的“投名状”了。
    “走!去乾清殿!”
    刘子然脚步未停,声音冰冷地命令道,“即刻召寧国公、武德侯、晋王、左右丞相、太师、六部尚书乾清殿议事!”
    他顿了顿,眼中狠色更浓,继续下令:
    “传旨东西两厂及捕风司!
    命他们在京城全城行动!
    凡有作奸犯科、煽动滋事者,不论罪行轻重,一律当场捉拿!若有胆敢反抗者...”
    刘子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森然杀意,“格杀勿论!”
    大步流星走向乾清殿,寒风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郁与算计。
    就在顾青这封信到来之前,他和几位重臣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划迁都事宜,预备明后两天便秘密行动。
    如今,这看似“峰迴路转”的局势,反而让他更加的不安起来。
    顾青的“诚意”太过突然,也太过危险。
    他无能,但他不蠢。
    到了这种局面,那是你说不反就不反的?
    现在这种情况,你还带如此多的亲兵离营,你是真的不怕这三十万大军炸营啊!
    如果贼军首领是顾青的话,他能心安理得的迁都。
    凭藉他对顾青的了解,这傢伙向来是胸无大志的。
    到时候划江而治,你做你的北王,我做我的南王,岂不快哉?
    北方经过他和他父皇的糟蹋,早已经大乱起来,四处都是起义军。
    像剑南路、京畿路、关中路、甚至就连京城所在地乾元路,外围地区也已经被叛军占领。
    除了较为稳定的南方外,整个天下已经彻底的乱套了,到时候让顾青这个傢伙收拾混乱的北方,自己跑去南方享福,岂不美哉?
    那像现在,他还需要好好的思考下接下来需要干些什么。
    如果顾青真的不造反了,三十万幽州兵直接退了,那整个天下岂不是还是自己的?
    甚至说利用这三十万幽州兵去评判其他地方 那自己不成千古一帝了?
    虽然知道这概率不大,但刘子然还是想爭取一二的,万一成了呢?
    跟在身后的夏公公屏息凝神,待刘子然话音落下,立刻躬身领命,隨即向侍立一旁的心腹乾儿子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那小太监心领神会,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去,將一道道传令传向各处。
    几乎是剎那间,整个京城开始动了起来。
    而隨著刘子然抵达乾清殿后,殿內已经有几道身影在殿內等候著。
    分別是今天值班的六部尚书以及右丞相。
    “皇上到 ——”
    尖细的唱喏声响起,让殿內等候的几位大臣慌忙转身,撩起官袍下摆跪倒在地,紫色朝服在金砖地面瞬间铺开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