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孩子的梦魇(酷刑与性启蒙,待修)

    *慎。
    莫知白的上衣被李纯均放下。
    李纯均未放下自己挽起的衬衫袖。莫知白从自己公寓的床坐起。隔着双人的衣服,莫知白抱住李纯均。
    李纯均抚摸莫知白的肩与背。既硬又软的力量感几乎渗进骨骼。公寓只开一盏夜灯。李纯均去冰箱与碗柜,给莫知白倒一杯柠檬啤酒,又切一点马肉火腿与羊奶酪。李纯均自己喝线叶金雀花茶。
    莫知白从前爱好酒精。然而,李纯均以为过量的酒精妨碍人的功能性。因此现今,莫知白仅能喝自己最偏爱的酒种。柠檬产自云天海峡西部,有隐约清新的甜香。这品牌的果味啤酒仅有此款如此特别。
    莫知白问:“你将订婚吗?”
    “苏文绮大概是准备使江离做她竞选期间的伴侣。”李纯均描述苏文绮的情况,“柯敖的存在,以及柯敖没有在参选者中查无此人,使北离第十三选区所有参选者的立场皆被拉左。我是木红药。我舅母是贞元的谢邈。苏文绮可不需要使自己身旁再站一位贵族、资本家。”
    莫知白心思流动。她不介意苏文绮。但她乐意李纯均再单身得久一点。李纯均对苏文绮有对知识安全组同事的感情;此外,李纯均还对苏文绮所能给李纯均的价值有感情。不过,李纯均仅对李纯均认定的价值有感情。按她们开始私下维护之关系时李纯均的说法,莫知白并非全然无戏。
    作为联姻对象,苏文绮并非李纯均的概念上的最优选。苏群、苏钧皆仅有苏文绮一个孩子——因此,在这段假想的利益联合的苏文绮与李纯均的关系内,苏文绮分量过重。李纯均不极在意木红药或贞元,李纯均也不特别听命于谢邈。李纯均诚然重视有雪金铁与苏氏作为伴侣。但李纯均更在意她自己修筑防火墙之事业的安全,以及伴侣自身的、伴侣所能提供的稳定性。
    苏衡已故。苏群、吕慎微看好李纯均作为他们的另一个孩子。倘若苏群、吕慎微没有已经为苏氏相中李纯均,李纯均大概将联姻一位更低调、更普通、遵守规则的贵族女性。不是男性——因为李纯均不希望给外界她居于人下的刻板印象。那位假想中的贵族女性,仅需要在公开场合作为李纯均的好伴侣、不干预李纯均的工作、自己不从事引起争议或者违法犯罪的活动、来源某个在现在与未来皆有影响力的家族并与该家族友善、为李纯均怀孕生育。
    孩子的精子供体需要接受基因筛查。孩子,在体外受精后、作为试管婴儿被植入前,需要接受基因筛查。不过,对伴侣的基因筛查可以放宽。
    李纯均本人无怀孕计划,也无不怀孕计划。她说,权力场中人有孩子,不必然是好事——作为自我期待中徵帝国未来最高级的防火墙管理员,李纯均固然将力求自己不被扳倒,然而,一旦李纯均被暴力扳倒,按李纯均之见闻与李纯均某位熟人之既往经历,孩子的成长有被殃及的可能。李纯均接受一生无后代。
    莫知白乃李纯均的兵器。莫知白乃李纯均建立自适应舆论管控系统的一件工具。李纯均可以与李纯均的工具结婚——前提是,这件工具足够锋利好用、足够稳定耐用、对李纯均不可或缺。倘若前提成立,那,婚姻将是李纯均永远握住这件兵器的手段。
    尽管,当前莫知白与李纯均远不到考虑婚姻一步。她们考虑婚姻的必要条件,是莫知白不再是社会资源、莫知白身份恢复为公民。
    作为工作人员,莫知白在知识安全组的表现一贯非常不错。莫知白现在二十六岁。李纯均预期使莫知白被推入身份恢复观察期的时间,不保守估计,在莫知白二十八岁生日以前。保守估计,在莫知白三十岁生日以前。
    清洁与简短饮食后,莫知白与李纯均散步至金错河的支流边。夜幕已落。雨后空气隐约有海洋气味。她们聊天。这是李纯均给自己允许的情绪波动。
    莫知白问李纯均:“你的童年是怎样的?”
    李纯均与苏文绮,是进入清和所与知识安全组以前的莫知白接触不到的群体。莫知白与李纯均是不同期在鹿鸣馆的校友、与苏文绮是苏文绮退网前的网友。不过,假设莫知白未作为社会资源进入知识安全组,她与她们的交集大约将停留在极浅层的彼。
    那些人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她们存在于一个被统治者碰不到的世界。之于她们的生活,除却被公开披露的只鳞片羽,被统治者仅能偶然听见一响、偶然窥见一瞥。人与人言深交浅。人生活的方面分为不同的块。“平等”仿佛仅存在于各种具体的块里,不存在于这些块的边界外。鹿鸣馆大学是一块。清和所是一块。知识安全组是一块。
    许多年前,徵帝国存在更多的贵族与更多的皇室。一百年前,有一个学校系统叫做国子。国子小学。国子中学。国子大学。仅供贵族就读,皇室成员大部分也仅在它就读。如今,国子小学与国子中学仍旧存在,国子大学合并入明仑大学。
    徵帝国的军政府与集权有成效。旧时王爵堂前的燕子,已经飞入更寻常的百姓人家。莫知白有大学同学认识vitacontemplativa的戚翊——戚翊,以某化名,是学生组织vitacontemplativa的高中生运营者。该大学同学与戚翊同在过北离一所很好的高中。戚翊的大学远不及鹿鸣馆好。该大学同学如此描述戚翊在国子小学的魔幻童年:舞蹈课,所有人按家长的头衔与职位高低排队列,戚翊的双亲仅是普通媒体人,戚翊遂站在边角。
    李纯均没读过国子小学或者国子中学。不过,李纯均在莫知白的认知中被分类为标准的青年权贵——他们的生活没有遭逢过显着变故或厄运,他们从小即循规蹈矩地被规划进一条路,他们接受的教育及培养质量好、覆盖全部方面、内容标准;长大后,他们亦按部就班地走上那条路。
    莫知白接受的教育及培养,一部分与他们的重迭,另一部分与他们的不重迭。莫知白选择重迭的那部分。于是莫知白需要以剑走偏锋的方式,在他们的世界内争取出自己的份额。
    李纯均叙述自己的童年——乡间的旷野,空寂的庄园,家庭教师与童年玩伴。她们的一项娱乐是学语言,因此她们看伽陵伽语的电影、照林语的漫画。被要求背诵徵语的古文时,有人欢喜,有人逃。逃的那位便去读罗曼语,以及生物分类学名词。后来,李纯均念初中。她上补习班、挤地铁、吃路边摊。她在快餐店写作业、穿校服刷补习班的题目。她不在地铁做人类观察。她待路边摊主友善却不越界。与莫知白的少年竟然相似。若李纯均所言,资本主义与资本主义的资产积累在徵未较若干东方国家根深蒂固,高校公有化、大学入学考试统一……这使得部分象牙塔的塔中人,多少有相通的生活经历、共同的就生活与认知的语言。
    莫知白问:“你的性启蒙与性教育?”
    “我童年的性启蒙与性教育,与我的不少中学同学差不多。”李纯均回答,“我父亲是烈士。我生理意义的母亲在我童年忧郁而亡。我法律意义的母亲将我留给谢邈便离开徵。我被我舅妈一家抚养大。谢邈忽视她的丈夫,但她生育谢从嘉,也收养她丈夫的私生孩子们。谢邈不厌恶性、不畏惧性、不避讳性,但也不对孩子渲染性。家庭教师的教育课讲得科学又简单。有几本解剖图册和性教育书放在书架上,随手可拿。第一次自慰是我学会夹腿。第一次看成人内容是谢邈给我与谢从嘉找来的成人影片——后来,谢从嘉找类似的成人影片去分享给班级内的其他人。第一次亲吻是在高中,在一次学校组织的校外活动结束后,对象不透露。第一次与别人的性经历是大学二年级,对象不透露。”
    莫知白请李纯均讲李纯均当初看的成人影片。李纯均未拒绝。当时,李纯均九岁,谢从嘉较李纯均略年轻。“很干净、很自然,”莫知白评价李纯均的回忆,一如莫知白在最初几次私人维护时评价李纯均的性技巧,“……没有恐惧,没有意识安全组与再配置制度的阴影。”
    莫知白开始讲自己的性启蒙。彼年莫知白大约十岁。她不记得出于何故上网,读到一条百科词条。特殊贡献制度下女性被如何对待。词条描述在现在的莫知白看来匪夷所思的、有部分反现实的、有部分可以致人死亡的酷刑——性酷刑。走绳。骑木驴。铜丝穿乳。以及更多的、据称二十世纪才出现的、据称没有那样古典的。
    莫知白看入迷。莫知白看呆。
    现在想来,是搞黄色的人伪装成科普写就。或者是做科普的人存着搞黄色的心思。或者是做科普的人存着搞黄色的潜意识。
    莫知白循线索继续搜索。她找到描述女性被施以那些酷刑的文字。是小说。后来的莫知白将确凿地认定,那些是成人小说,并且该被细分入唤起观阅者的性欲的色情——乃至淫秽——小说。
    “我按照里面他们对社会资源做的事,假装自己是社会资源,自慰。”
    “之后,很久,我好像都遗忘了我的那个性启蒙。我升华欲望,读福柯、德勒兹、尼采、弗洛伊德、巴塔耶去了,还有就是去研究真实的社会资源制度。”
    “《x区》画特殊贡献。攻击者说我活该被特殊贡献。不过,我也一度忽略那些事。”
    “然而,将鬼关在井中、往井内填土,并不能杀鬼。弗洛伊德诅咒,被压抑的记忆、被压抑的真实、被压抑的欲望,去后必将复返,早晚卷土重来。”
    “所以,二十二岁那年,既然我罪该再配置,”莫知白结语,“我不如就拿再配置制度满足我的性幻想。”
    尽管,再配置制度,以及比较直接地对莫知白执行这一制度的李纯均,从未满足过莫知白的性幻想。
    “我不了解你童年境遇的详情,不过我有猜到一些。因为,都生活在如此环境内,可以想见。”李纯均道,“这也是为何,明知你我私下维护,我也承担风险,在一年前我还是答应了同你私下进一步地做。”
    “不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我对你有欲望。”李纯均停步,在街灯稀疏的黑夜中转向莫知白,“而是因为这确实是对你的维护。莫,你需要在意识安全组与再配置制度的阴影里,活得至少有一点像人。我不希望你一个人承担徵帝国给一个十岁孩子埋下的梦魇。”
    李纯均回忆自己对于再配置的启蒙。童年时,她不太用电脑。十二岁,李纯均一度沉迷天体观测、想成为天文学家。因为天体物理干净而恒定,星轨无法背叛,引力常数无法由于人类斗争而修改。星云、黑洞、暗物质。尽管地球的巫术是至今人类无法解释的力量、巫术不是没有可能来源远星,但天体物理仿佛是一片不可能被人间事务入侵的领域。
    谢邈将李纯均带至谢邈朋友的聚会。彼年圣颐帝未死,周行与谢宛童仍旧在世。谢邈朋友的聚会内,有三名零类社会资源。他们无一名曾经是天体物理学家。
    “星星也可以被编号。”谢邈对李纯均道,“天体物理学家是被统治者做的梦。它一击即碎。纯,你想看星星,首先需要控制看星星的人——或者帮助看星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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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子系统的灵感是日本的学习院。
    莫知白早年看到的内容,见百度或者谷歌的中文搜索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