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孤单的变法之路

    第835章 孤单的变法之路
    內阁。
    高拱正在內阁的首辅公房內批阅公文,见苏泽来访,放下手中的笔。
    见到苏泽来了,高拱放下手里的文书。
    今时两人的关係已经不是普通的师生关係了,一人是大明首辅,一人是吏部侍郎,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是要慎重对待的大事。
    高拱难得开了一个玩笑道:“子霖是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找老夫,是为了何事?”
    苏泽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奏疏,双手递了过去:“师相,弟子还有一份奏疏,想请您先过目。”
    高拱接过奏疏,戴上老花镜,逐字细看。
    少顷,高拱放下奏疏,摘下眼镜,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泽一眼。
    高拱沉吟片刻:“暗度陈仓?
    ”
    果然,高拱一下子看穿了自己的意图。
    科举是很难改的,且不说祖宗之法的压力,苏泽的办法也简单:既然科举改不了,那就在提拔人的標准上改一改。
    其实在苏泽入主吏部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比如权知改革,就更侧重於实务人才,还有张居正的財政指標考核,以及李一元的司法官员专业化改革。
    但是这些改革,还都是对特定职位的选拔。
    苏泽这次要设“遴选”,就是要对整个官员选拔体系进行改革。
    高拱说道:“在各部设“专业科目“,从基层选拔实务人才,不经常规銓选直接调入————子霖,你这是要在科举之外另开一条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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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泽点头说道:“科举选的是通才,遴选选的是专才。通才治政,专才办事。两者並行不悖。”
    “师相明鑑。科举取士,选的是经明行修之才,此乃立国之本,万不可废。弟子的意思是,在科举之外,给那些精通实务的基层官员一条上升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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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基层不缺人才,“苏泽继续说,“户部能算清楚帐的人少,工部能看懂图纸的人更少,鸿臚寺通晓夷情的屈指可数。不是朝廷不需要这些人,是科举选不出来。弟子在吏科试中加入算学內容,但那只针对吏员,品级低,权限小。实学人才还是无法出头。
    高拱目光如炬地说道:“子霖,你可知道这改革的阻力?你也是庶吉士出身。”
    苏泽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迴避这个问题,而是坦然道:“弟子是庶吉士出身,但是並非上屋抽梯,而是朝廷真的到了需要改革的时候了。”
    高拱看了弟子一眼,最后说道:“科举改革,关係天下士子,不得轻易更改,就从遴选官员开始,妙,確实是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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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无论你怎么做,这件事的阻力一样会很大。”
    “吏部选才,和科举取士,对於读书人来说,都是一样重要的事情,你可知道此疏一上,你的同窗好友,门生弟子,都可能站在你的对立面上,可想好了?”
    苏泽说道:“弟子既然草擬奏疏,自然想到了这点,但是大明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了。”
    高拱说道:“你有决心,那老夫自然支持。”
    “但试点先放在金融清吏司,步子不要迈太大。等有了成效,再考虑推广。循序渐进,方才稳妥。”
    “弟子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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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苏泽离开,高拱嘆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好友们,多少人因为政治观点分歧,最终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自己孤单的坐在首辅的位置上,最后一个和他决裂的同道人张居正,虽然在政务上还有些合作,但是私交早已经不存。
    翻遍史书,变法都是一条註定孤单的道路。
    从內阁出来,苏泽回到吏部公房,这才取出那份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一《请设专业科目遴选实务人才疏》送至內阁。
    高拱阅后,说服了其他阁臣。
    高拱批曰:“遴选之法,为实干者开一条出路,可行。然须以金融清吏司为试点,待见成效后再行推广。”
    张居正阅后,附议曰:“科举取经明行修之士,遴选取通实务之才,二者各司其职,並行不悖。此乃吏治一大革新。尤以金融清吏司为试点的设计,稳妥得当。”
    李一元阅后,附议曰:“公检法三分离后,刑部同样急需精通律例实务之人。此法若行,六部皆可受益。”
    雷礼表示:“此例一开,恐动摇科举根基,望慎重。然金融监管事急,姑且试行。”
    【政策支持率面板分析】
    皇室与內阁:支持率75%。
    小皇帝对苏泽言听计从,高拱、张居正表態支持。杨思忠有疑虑但未反对。总体正面。
    官员阶层:支持率40%。
    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员普遍担忧遴选制度会稀释科举的价值。底层官员(尤其是非正途出身的佐贰官、属官)高度期待。
    翰林院及清流:支持率25%。
    视遴选为对科举的变相挑战。沈鲤等翰林出身官员持反对態度,认为“取士之道,首重德行,实务次之“。
    百姓阶层:支持率60%。
    普通百姓对此了解不多,但听闻朝廷要给“有本事的人“机会,大多数持正面態度。
    基层吏员:支持率95%。
    这是最受鼓舞的群体。如今已经有六等吏转入官途,如果遴选制度確立,那官员出身会淡化。
    这给了吏员们摆脱身份桎梏的希望,他们多年积累的实务经验终於有了用武之地。
    一【模擬结束】一【剩余威望:12000点】
    【本次模擬结果:议论不一。】
    【若要完全执行奏疏,需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看著面板上的数字,沉默了片刻。
    阻力在意料之中。
    仅仅是遴选制度,而且还是户部试点,又不是改革科举,就要2000威望。
    那全面遴选需要多少威望?
    改革科举又需要多少?
    苏泽又看到反对者中,沈鲤这个名字,他也是苏泽的好友,如今也反对苏泽的改革。
    改革到了深水区,昔日的支持者,如今也会成为反对者。
    不过好在,他本来就没打算一步到位。
    苏泽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0000。】
    次日一早,苏泽將奏疏正式递交通政司。
    正如模擬所料,奏疏一出,朝堂上炸了锅。
    最先站出来的是科道官员。
    很久没有公开反对苏泽的科道,此时再也忍不了了。
    六科都察院,素来都是科举高第热门的部门,之前苏泽改革观政进士制度,改革权知制度,他们也就忍了。
    如今还要搞什么遴选?从基层的官员中选拔到户部当官?
    反对的奏疏如同雪片一样送到通政司和中书门下五房。
    工科给事中林景暘连上三道奏疏,逐条驳斥遴选之弊:河南道御史孔崇礼则从“祖宗成法不可轻改“的角度陈词;更有几位退休在家的老臣,听闻此事后写信回京,表达了对“废科举“的担忧。
    翰林院更是暗流涌动。
    几名年轻庶吉士联名上书,称遴选制度“以实务凌驾经义,以功利取代道德“,要求皇帝“明辨是非,正本清源“。
    虽然这份上书在內阁就被高拱压了下来,但其背后的情绪已经昭然若揭。
    隨后,苏泽的熟人登门拜访。
    如今国子监司业,建工学院的司业,曾经在苏泽教育改革上支持苏泽的沈鲤,找上了门来。
    沈鲤要比苏泽早几年中进士,他同样也是庶吉士出身。
    “苏侍郎,遴选之议,沈某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喊苏泽官职,这就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了。
    苏泽道:“仲化兄(沈鲤字)请直言。”
    沈鲤嘆了口气:“子霖兄的才干,沈某一向佩服。这些年你在户部、吏部推行的改革,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今日这遴选之法,沈某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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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请仲化兄赐教。”
    “科举取士,其要义不在经义本身,而在“公平“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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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鲤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是官宦子弟还是寒门之后,只要读通了圣贤书,就能在考场上一决高下。这份公平,是天下读书人的根本。”
    苏泽明白,沈鲤说的没错。
    科举的最大价值,確实在於“公平”。
    无论贫富贵贱,所有人都面对同一套四书五经、同样的八股格式。
    这种完全框定范围的考试,实际上是为寒门子弟铺了一条明確的路径,只要肯下苦功读书,就有机会改变命运。
    明代科举,比唐宋更看重公平。
    唐代重视“才”,读书人在科举前都要“行卷”,想办法扬名,唐代诗人谁没写过行卷诗,谁没有奉承过达官贵人?
    宋代重视“论”,考试形式上公平了一些,但是重视策论,也就意味著读书人需要在四书五经框架下,还要读歷史政论,还要跟上最新的学术潮流。
    这就不是乡下普通读书人可以追得上的了。
    光是一套史书,就足以让寒门望而却步了。
    他想到了后世的“素质教育”。
    那种评价体系看似全面,实则更依赖家庭资源与见识积累。
    琴棋书画、游学实践,每一项都需要经济与文化资本支撑,寒门子弟往往从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
    苏泽虽推行实务遴选,內心却认同沈鲤的根本观点:
    在阶层流动的通道设计上,標准越统一、范围越固定,对弱势群体越有利。
    但是凡事有利有弊。
    到了现在,科举考试的题目已经出得差不多了,考题越出越偏,甚至已经成了文字游戏。
    而且只重视四书五经,也让科举选拔不出实学人才。
    由此看来,沈鲤反对,完全是出於公心。
    苏泽说道:“仲化兄的金玉良言,苏某记下了。”
    “取士之道,公平为先。新法旧制,皆不可忘此根本。”
    “但是大明如今面临的问题,科举解决不了。”
    “开海需要懂外贸的人,办厂需要懂工程的人,监管金融需要懂帐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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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遴选有风险,苏某承认。”
    “但最大的风险不是遴选失败,而是什么都不做。”
    苏泽加重了语气说道:“遴选考试由吏部和各部联合组织,试题和阅卷公开透明,录取名单张榜公示。苏某不敢保证绝对公正,但至少比“什么也不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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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鲤看著苏泽坚定的神色,知道再劝也无用,嘆了口气道:“既然子霖兄心意已决,沈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还望子霖兄记得,科举取士,维繫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心。这份人心,一旦伤了,就很难补回来了。”
    说完,沈鲤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苏泽站在廊下,看著沈鲤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沈鲤说的是真心话。
    在这件事情上,沈鲤不是立场之爭,而是理念之爭。在他这样的正统读书人看来,取士之道,首重德行和经义根基,实务技能可以慢慢学。
    这个观点本身没有错,只是在这个汹涌澎湃的大爭之世,已经有些不合时宜。
    还是那个问题,到底是重视德育还是重视智育?
    沈鲤是知道智育重要性的,不然他也不会在建工学校的事情上那么上心,他也清楚实学是大明的未来。
    这一次,甚至连苏泽自己都有些动摇。
    到底是公平重要,还是人才重要?
    因为群情汹汹,內阁再次开会,商议苏泽的奏疏。
    高拱也让苏泽列席。
    高拱首先让苏泽发言。
    苏泽站起身,拱手道:“阁老,诸位大人。下官有几点补充说明。
    ,“其一,遴选名额有限,首期仅招三十人,且仅限於金融清吏司。这点人数,对选官体制不成任何衝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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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二,遴选考试公开透明。试题由吏部和户部联合擬定,试卷主要考核算学和记帐,加上实学中经济部分。阅卷由三方共同进行,吏部、户部、都察院各出一人。录取名单张榜公示,接受天下监督。”
    “其三,遴选出身者,晋升范围仅限於其专业领域。金融清吏司的遴选出身者,不得转任其他衙门。这样就不会出现“遴选上位、占据要津的情况。”
    “其四—“苏泽加重了语气,“遴选设定期限。先试行一年,一年后由吏部和都察院联合评估。评估通过则继续,不通过则废止。”
    这四条一出,內阁中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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