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卫所经商

    第823章 卫所经商
    狄许一行人踏上前往山西的路,队伍刚刚启程,狄许就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李庆芳说道:“老师,咱们这次出行的隨员也太多了些。”
    狄许点头,他当年去查藩王的案子,隨行的人员也没有这样的排场。
    狄许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李庆芳低声说道:“老师,那些扮作护卫的隨从脚步沉稳,腰间鼓囊,怕不是普通兵卒。”
    狄许没接话,目光扫过队伍前后。几名骑手始终保持著警戒队形,手时不时按向腰侧。
    这种架势不像护卫钦差,倒像押送重犯。
    “还有那辆輜重车。”李庆芳凑近些,“车轮印子深得反常。”
    车行至驛站歇脚时,狄许特意绕到那辆车旁。遮盖的油布下轮廓硬挺,绝不是寻常行李。
    一名护卫见状上前,看似恭敬实则拦住去路。
    “大人,风沙大,还请回车上休息。”
    狄许回到车內,面色凝重,他对著李庆芳说道:“朝廷怕是知道此行的危险,所以派遣精锐护送,那辆车上装的应该是重火器。”
    李庆芳倒吸一口气。
    重火器!以往查案,哪有安排重火器护卫的?
    由此可见,朝堂上的大佬们,已经意识到了案子的问题棘手。
    不过想到这里,李庆芳反而更兴奋了!
    要立功,那案子越大越好。
    自家老师升任大理寺少卿,踏入高级司法官员行列,但是岂能就此停步?
    大理寺少卿之上,还有刑部侍郎,大理寺卿,刑部尚书这些位置呢!
    李庆芳说道:“既然朝廷早有所料,派了这些人来,便是要保我等平安。若真有人敢对钦差下手,反倒给了朝廷整顿的由头。”
    狄许点头,可是他嘆气说道:“如此架势,查案子就难了。”
    狄许还没能適应自己的角色的变化,还想著事情要亲力亲为,要还原案件的真相。
    李庆芳这个做弟子的,反倒是对政治比较敏感,他明白这起案子重要的不是查案本身,而是因查案引起的政治影响。
    朝堂上的大佬们,驱动自己老师这枚棋子,就是要引发一系列的变化,然后掌握棋局的先手。
    政治上的事情,不坐到执棋者的位置上,就只能做一名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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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盘棋局,是朝堂中枢,和九边军镇下的一盘棋。
    一盘和气的棋局下,暗中潜藏杀机。
    朝廷已经拱卒了,就看九边军镇要如何接招了。
    就这样,车队越往北走山路越多,也亏著朝廷新式的马车安装了减震设备,沿途还有驛站可以休息。
    一行人走了七天,正式离开京畿范围,又行了三天算是进入宣府的范围。
    今日一早,车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护卫首领在车窗外稟报:“狄大人,前方三十里便是怀来卫,卫所派人来迎接了。”
    “停车!”
    狄许命令停车,怀来卫是宣府的一座千户所,合计兵额1200人,由一名世袭千户统管,下设两个百户所,各有骑兵和步兵150人。
    狄许之所以第一个选择这里,是因为这是宣府出关的重要通道,宣府的马市也就设在怀来卫的辖区內。
    怀来卫说起来也是辉煌过的卫所,在嘉靖年间北方形势紧急的时候,怀来卫多次立下功劳,抵挡了攻打宣府的草原军队。
    嘉靖皇帝还亲自嘉奖过怀来卫,亲赐“忠君铁卫”的牌匾,鼓励他们抵挡俺答之功。
    狄许选择怀来卫作为第一站,还有一个原因是兵部的兵册中,怀来卫是兵额最齐整的一家。
    大明的边镇卫所,素来都是缺额严重的。
    世兵制度下,老兵遭遇生老病死,无法承担卫所义务,就需要从兵户家中补人来当兵。
    边关条件艰苦,正常百姓都不愿意当兵,而且世兵制下,除非老死或者严重伤病,否则也没有退伍的说法,也就是要当兵到死。
    一人当兵,世代当兵,给大明当兵不仅是个人的困难,更是家族世代的诅咒。
    所以苏泽推动裁兵,底层的士兵反而是支持的,反对的都是那些军官,因为每一个兵额都是军官的“兵血馒头”。
    九边卫所的逃兵情况是非常严重的,补充兵员也是很困难的。
    兵部会同都察院,会派遣清兵御史,专门巡查卫所,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清点兵册,確定在册的士兵是不是真的在岗,有没有经过系统性的训练。
    边镇吃空餉的现象严重,还有僱人服役,或者临时抓人来演戏的情况,兵部清查兵员与边镇卫所是一个互相对抗的过程,查到吃空餉或者兵员不足的问题,也不是都要喊打喊杀的,一般都是让卫所自行整改,儘快解决问题。
    所以九边的卫所,只要不是出现大规模的吃空餉和临时募兵情况,朝廷也都是睁一只闭一只眼的。
    但是怀来卫没有,从嘉靖年间开始,朝廷每次清点军册,怀来卫都是最齐整的,从没有过缺额的问题。
    这就很反常了。
    车队缓缓驶入怀来卫所辖地界,官道两侧的景象逐渐变化。
    远处不再是荒芜的田埂或散落的农舍,而是连绵的货栈与仓房。
    夯土围墙高大整齐,墙上嵌著青石匾额,刻著“晋丰號”“大同记”等商號名称,这些都是山西有名的商號。
    李庆芳掀开车帘向外望去,低声道:“老师,这不像卫所,倒像是商镇。”
    狄许沉默不语。
    京畿能看到这样繁华的市镇並不稀奇,但是这里可是九边啊。
    路上往来行人衣著体面,多半穿著细布棉袍,脚下靴子乾净。
    几名扛著货包的汉子从车旁走过,衣服虽然脏但是能够蔽体,还能看到他们腰间的酒壶,说明他们在饱腹之余,还能喝得起酒。
    怀来卫千户陈镇带人迎至官道口。
    他约莫四十岁,麵皮白净,手指骨节粗大却无握刀的老茧,反而在拇指与食指间有一道深痕,狄许看出,这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印记。
    狄许眯起眼睛,这位陈千户更像是商號的掌柜,而不是一名卫所千户。
    陈镇行礼时姿態恭敬,眼中却无寻常边將的粗豪,也没有面对朝廷钦差的惶恐。
    陈千户说道:“狄大人远来辛苦,卫所已备下薄席。”
    狄许点头还礼,目光扫过迎接队伍。
    三十余名军士列队两侧,號衣崭新,身材匀称,无一面黄肌瘦者。
    这和狄许以往所见的卫所都不同。
    进入卫城,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
    铁匠铺不打兵器,专铸马蹄铁与货车轴承。
    裁缝铺门口掛著成捆的羊毛毡与油布。
    甚至有一间“卫学”,门匾旁小字註明“兼授珠算与货殖”。
    几名幼童抱著帐本从学堂跑出,口中念著“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
    陈镇將狄许引至千户衙署。
    衙署前院摆著沙盘,插满不同顏色小旗。
    狄许走近细看—这不是布防图,而是货流路线標图。
    宣府至张家口、大同至归化,每条线旁標註银钱数额与货物种类。
    “让大人见笑了。”
    陈镇语气如常:“边镇清苦,卫所弟兄总得谋些生计。”
    狄许不动声色:“朝廷拨有军餉粮草,何须至此?”
    陈镇笑道:“嘉靖年后,卫所田亩多改商屯,种粮不如运货。弟兄们以餉银入股,按股分红,这些年倒也宽裕。”
    他指向沙盘一角:“譬如往喀尔喀运茶砖,一趟利三分。骑兵队押运,抽一成做护送费。这钱按股分给各家,年末再结算。”
    李庆芳在旁记录,笔尖微顿。
    狄许追问:“军士持股,操练岂不荒废?”
    陈镇摇头:“大人有所不知。货运路险,常有马匪。弓马不熟,货丟了便是亏自己的股。故而操练更勤,昨日骑兵队还射了一场彩头,头名奖五银元。”
    狄许沉默不语。
    商屯也是朝廷的政策。
    刚开始的时候,商屯是为了解决边镇士兵的粮食供应问题,朝廷允许商人开拓荒地,向边镇卫所运输粮食,然后换取盐引。
    盐法改革之后,很多商屯废弃,还有一部分商屯,比如山西的,则与地方卫所结合,形成了这种新的市镇。
    狄许熟读法条,也知道朝廷没有禁止商屯,他也是无话可说。
    午后,狄许提出巡视营房。
    陈镇亲自引路。营房区整洁异常,每户门前掛有两牌:一为军籍门牌,一为股额牌。
    牌上细字写明户主姓名、兵种、持股商號及年初至今分红数额。
    一名老军正在院中晒羊毛,见狄许驻足,躬身道:“大人,小老儿去年入股晋丰號”的绒货生意,分得二十三两。今年犬子补了骑兵缺,又能多入一份股。”
    李庆芳低声问:“若阵亡伤残,股额何如?”
    老军答:“卫所有章程。阵亡者股额传子孙,伤残者按月领分红,比朝廷抚恤多三成。”
    狄许继续前行。
    校场上,两队军士正在比试弓马。
    箭靶旁却立著木牌,上书“中红心奖钱二百文”。
    场边设一木台,文吏模样者埋头打算盘,每有人中靶便高唱:“甲三队王五郎,累计奖钱一贯!”
    看完这一切,狄许只觉得荒诞又古怪。
    这还是朝廷的卫所吗?
    回到衙署厢房,李庆芳合上门:“老师,这怀来卫已成商帮。兵为股,股联利,利捆人。若说他们未涉走私,弟子不信。”
    狄许走到窗边,確保没人偷听,这才缓缓道:“嘉靖年间,怀来卫死守宣府北路,战歿者百余户。朝廷嘉奖,许其经营商屯以抚遗孤。”
    李庆芳翻出隨身卷宗:“嘉靖三十七年,兵部奏请九边卫所以商补餉”,怀来卫为首例。至今六十年,商利已渗入骨髓。”
    狄许转身说道:“这般体系,走私何必偷偷摸摸?货出关口,骑兵押送,税吏皆是自己人。一路畅通,只差在帐上做文章。”
    李庆芳心也是一沉。
    犯罪案件中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犯罪者不是单一的个人,而是整个团体,整个怀来卫都参与到了走私中,而且是深入其中,和利益绑定。
    整个怀来卫,都吃了走私的红利,这里的士兵是兵也是商,也是整个“怀来卫”的“股东”。
    这个陈镇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个“天才”,他不是独享利益,而是將所有利益拿出来分,大家都得了好处,谁也不会背叛这个体系。
    狄许说道:“这世上没有所有人都得利的体系,有人得利,自然也有利益受损。”
    “你我这些日子留心著,有没有对整个体系不满的人,从他们这里撬开口子。”
    李庆芳说道:“明白!”
    次日,狄许藉口巡视马市,刻意绕至卫所后营。
    果然见一群壮丁在空场操练,动作生疏,號衣也半新不旧。
    李庆芳低声说:“这些不像军籍。”
    午后,狄许在营区缓步,见两名壮丁在墙角爭执,他又派李庆芳去偷听。
    一人抱怨:“上月的分红又没咱们的份!”
    另一人哼道:“卖命的活都是我们干,好处全归那些“股东”。”
    先前那人又说:“陈千户总说再等等,可这些年哪次分红了?倒是他们那些坐营的,年年拿钱。”
    后一人压低声音:“上月往草原那趟,折了三个兄弟,抚恤才十银元。可那趟货利少说三千银元。”
    李庆芳不动声色记下。
    回房后,狄许听完说道:“果然如此!”
    “老师,那些士兵才是怀来卫的兵?”
    狄许点头说道:“庆芳,你若是在家中坐著,每年都有分红入帐,你愿意在烈日下操练武艺,冒著酷暑寒风去草原走私吗?”
    李庆芳摇头。
    狄许说道:“人性使然,怀来卫的正籍士兵待遇这么好,他们自然不愿意再苦哈哈的卖命,出钱僱人代役,才是最理性也是最划算的选择。”
    “看来这人人持股”是幌子。真正当兵卖命的,是这些雇来的壮丁,分红却只给军籍户。”
    “这就是怀来卫最大的不公”,好处让正籍军户占了,但是苦活累活儿都是这些僱工来承担,他们虽然收入不菲,但是见到怀来卫每年分红,怎么能不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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