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这笔钱我投了」之其一

    第806章 “这笔钱我投了”之其一
    范宽次日一早便去了国子监,他径直找到相熟的学士张毕,说明来意。
    张毕和范宽一样,出身不高,再加上方士出身的学士陶观,三人虽然研究领域南辕北辙,但是关係亲近。
    张毕將航海钟上的精密计时技术下放,投资设立了钟錶厂,范宽也说服家族投资了一笔钱。
    张毕正在整理一堆图纸,闻言抬头。
    “投资?眼下倒真有个项目,只是耗资巨大,寻常商贾不敢碰。”
    范宽追问道:“张学士项目肯定是好项目,为什么没人投资。”
    张毕放下图纸说道:“我在研製的,是“一切机器以上的机器”。”
    张毕嘆气道:“可能这个项目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所以至今无人问津。”
    范宽没听明白。
    张毕解释道:“就是能造出其他机器的机器,我叫它母机”。
    他见范宽仍有疑惑,便说:“跟我去实验室看看。”
    两人来到实学会后院的工坊。
    室內摆著几台铁製机械,结构复杂,与寻常水车纺机大不相同。
    张毕走到一台机器旁,指给范宽看。
    “这是床,用来加工圆柱形金属件。”
    又指向另一台:“那是铣床,能在金属上刨出平面或沟槽。”
    “这台是鏜床,是如今我大明最重要的发明。”
    “范学士知道我们水师的新式火炮吧?”
    范宽点头,他在担任报社主编的时候,就听说过大明新式火炮的威力,这种火炮要比西洋火炮威力更大射得更远。
    张毕说道:“新式火炮威力大,而且因为密封性好,炮管的稳定性也很强。”
    “其实原理也简单,这些炮管都是一体铸造而成的,然后利用鏜床將炮口切削钻出来,这样的气密性自然要比普通铸造的更好。”
    范宽连忙说道:“此乃军国机密吧?”
    张毕说道:“工部確实將其列为极密,但是这技术外国人暂时偷不走。”
    范宽问道:“这是为何?”
    张毕说道:“鏜床的刀头要能切削钢铁,这需要冶炼技术,此外加工精度也有要求,外国工匠根本造不出来。”
    “不仅仅是鏜床造不出来,他们连合格的炮管也造不出来。”
    张毕说话中,带著一种技术人员的自信。
    范宽善意说道:“张学士还是谨慎点吧,江南造船厂的案子后,谁不知道那些欧陆强盗覬覦我大明先进技术。”
    听到这里,张毕也点头说道:“也对,今日我就和会长说,请派人保护实验室的安全。”
    两人不知不觉岔开了话题,范宽连忙问道:“张学士,你说的机器在哪里啊?”
    张毕隨手指著实验室中间的机器说道:“就在那里。”
    范宽走近细看。
    这些机器主体是铸铁,有精密的丝槓、导轨和卡盘,靠齿轮传动。
    “但是这些工具机,往往只能生產一两种专用的零件。”
    “而且这些工具机本身的製造也需要工匠打磨,需要非常久的时间,范家也经营过铁路,应该明白如今大明缺零件缺得厉害吧,都是因为工具机不够才这样的。”
    张毕边说边操作床手柄,刀头稳稳削下一层铁屑。
    “我这台母机,其实也是工具机。”
    “用这工具机,同样的零件,能做出成百上千个,尺寸分毫不差。”
    范宽立刻想到用处:“若造火统,枪管便能標准一致?”
    张毕点头:“不止火统。纺机、蒸汽机、钟錶、乃至其他工具机,所有需精密金属部件的,都离不开它。”
    范宽眼睛更亮了,他看到了这种工具机的价值。
    张毕接著说道:“但是这母机有一个厉害的地方。”
    “张学士请说。”
    张毕得意说道:“既然称之为母机,就代表可以母生子,子生孙,子子孙孙无穷匱也i
    “”
    范宽思考了半天问道:“张学士的意思,这母机可以製造母机?”
    张毕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母机的所有零配件,都可以用母机生產,有了母机,就能生產所有的工具机!”
    范宽的嘴巴张著,难怪叫做“工业母机”,原来是可以製造工具机的机器啊!
    范宽立刻明白其中的价值了!
    工具机已经是大明工业最重要的明珠了,而张毕要发明的是,是批量製造明珠的明珠!
    范宽又问道:“这样好的项目,工部不投资吗?”
    张毕说道:“工部那些官员,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机器,他们觉得是我异想天开。”
    “当然,我这个成品还是有一点点问题的。”
    范宽顿时明白了。
    张毕说的一点点问题,恐怕是问题很大,或者说工业母机还只是图纸上的概念,这台机器估计也只是展示用的玩具。
    但是张毕既然有信心,范宽也觉得他一定能研製出来。
    范宽问道:“张学士,你还需要多少资金?”
    张毕说道:“至少三十万银元!”
    这么多!
    范宽倒吸一口气。
    要知道这笔钱,已经足以投资建设一座大型的铁厂了。
    要知道现在大明钢铁需求旺盛,这种大型钢铁厂只要建设出来能投產,就绝对稳赚不亏。
    范宝贤原本也是考察的钢铁厂项目,只是大明京郊的官方钢铁厂竞爭力太强,范宝贤担心竞爭不过,所以才犹豫不定。
    如今张毕开口就要三十万银元,范家不是拿不出来这笔银元,而是这样的投资砸进去,若是亏了就连族长范宝贤也承担不起。
    这就不是范宽能够做主的事情了。
    他告辞张毕,回去与范宝贤商议。
    回到大同会馆,范宽忐忑不安的將这个项目说给范宝贤。
    范宝贤听完范宽转述,闭目思索良久。
    “三十万银元,不是小数。”
    “但若真如张学士所言,此物关乎国本,那便是值得的。”
    他睁开眼:“范家退出草原,正需一件大事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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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资工具机厂,既合朝廷心意,又能为家族转型实业立桩。”
    “即便前期亏损,只要站稳脚跟,日后便是独家生意。”
    “这个项目,我范宝贤投了!”
    听到这里,范宽反而嚇了一跳,打起了退堂鼓说道:“族长,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这可是三十万银元啊!”
    范宝贤看向范宽说道:“谁说要全部投资的?做生意的哪有一下子將本钱全部砸进去的?”范宽怔了怔,隨即反应过来。他看向范宝贤:“族长的意思是,这三十万两,並非真要一次投进去?”
    范宝贤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做生意,讲究个循序渐进。张学士的母机”听著是好,可究竟能不能成,谁也不知道。”
    “我们若一口气砸三十万,成了固然好,可万一败了,范家伤筋动骨。”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但若只投五万,那便是另一回事。”
    范宽若有所悟:“五万银元,对张学士是笔巨款,足以支撑他继续研究。对我们而言,即便全亏了,也动摇不了根基。”
    “正是。”范宝贤点头,“更重要的是態度。我们肯拿出五万,支持一个旁人看来虚无縹緲的项目,这本身就是在表態。”
    “表態给谁看?给朝廷,给实学会,给所有观望的人看。”
    “范家从草原抽身,转而投资实业,不是嘴上说说,是真金白银往里投。哪怕投的是个可能失败”的项目,这决心就够了。”
    范宽彻底明白了。“千金市骨————我们投的不是项目,是范家敢於投资实业”这块招牌。”
    范宝贤点头说道:“没错。如今朝廷最看重什么?实学、实业。东南的海商,哪个不是靠跟著朝廷政策走才发家的?”
    “我们晋商,过去靠著边贸起家,如今风向变了。草原的生意做不成了,但是那些旧帐还在。”
    “范家要脱身,不是退出草原业务就行的,也要拿出態度,展现范家的价值。转型实业,就是最好的出路。”
    范宝贤说道:“这些日子,我考察了很多工厂。”
    “京郊的工厂,少则几百僱工,多则上千人,这些人背后又是一个个家庭,你知道这些都意味著什么吗?”
    “就像是咱们范氏在山西的矿山,官府就算是为了稳住这些工人的家庭,也不会轻易对我们动手。”
    “这和单纯的贸易商人是没法比的!”
    “咱们商人,如果手握巨富,却不承担责任,仲立兄,你是读书人,他们的结局是怎么样,你是最清楚的。”
    范宽点头,史书上的巨富下场都不好,正是这份不安全感,才让他创办《商报》。
    “正如苏侍郎的四民道德说的那样,商有商德,咱们办实业,给工人提供就业,那就是有德了!朝廷就不会隨便动手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实业门路那么多,投哪个?纺织、铁厂、造船,这些稳当,但竞爭者也多。我们半路出家,未必拼得过那些积年的老字號。”
    “但投张毕的母机”不同。这东西新奇,风险大,敢投的人少。我们投了,就是在告诉朝廷,范家不仅愿意搞实业,还愿意支持最前沿、最困难的实学研究。
    范宽接口道:“如此一来,朝廷便会高看范家一眼。日后若有好的实业项目,或许会先想到我们。”
    “不止。”范宝贤摇头,“实学会那帮学士,手头攥著多少新点子?他们看到范家真肯为不靠谱”的项目出钱,往后有好项目,自然会先找我们合作。”
    “这五万两,既是敲门砖,也是gg费。花得值。”
    范宽心中豁然开朗,同时又有些惭愧。自己虽在实学会,思考却仍局限在项目本身,不及族长看得深远。
    “族长深谋远虑,我远不及也。只是————”
    他仍有顾虑,“若张学士知道我们只打算投五万,后续不再追加,会不会心生芥蒂?
    “”
    范宝贤笑了。“这就要看你怎么说了。你去告诉张学士,范家全力支持他的研究。首批五万两,即刻到位,供他放手去干。”
    “同时要说明,这只是第一期投入。只要研究有进展,展现出可行性,范家后续资金立刻跟上,三十万两绝不含糊。”
    “做生意,话要说得活络。我们给他希望,也给自己留余地。若他的母机”真能造出个模样,证明有价值,莫说三十万,再加投又何妨?”
    “若一直只是纸上谈兵,那五万两也算对得起他的心血,对得起我们支持实学”的名声了。”
    范宽点头记下。“我明日便去与张学士详谈。”
    范宝贤又叮嘱道:“仲立兄,你姿態要放低一些,诚意要足一些。我们是求合作,不是施捨。要让张学士觉得,范家是他的同道,是真心相信他的研究能成事。”
    “即便內心並不全信,面上也要做足十分。”
    范宽郑重应下。“我明白了。族长这是以商道行政道,范宽受教了。”
    范宝贤摆摆手,神色略有感慨。“什么政道商道,说到底都是生存之道。范家百年基业,不能折在我手里。看清风向,及时转向,才是家族长存的正理。”
    范宽佩服族长的眼光,也对,如果范宝贤没有这份眼光,当初也不会投资自己创办《商报》了。
    他接著问道:“族长,你觉得这工业母机,能成吗?”
    范宝贤淡淡的说道:“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张学士大概是沉迷於航海钟魔怔了吧?”
    范宽愣了一下,原来族长是准备拿出五万来亏的啊?
    “所以说,族长初期就出五万?”
    范宝贤精明地一笑:“张学士这项目就是因为太离奇了,所以我才投,若不是这等离奇的项目,要怎么做宣传?”
    “等这五万银元亏完了,张学士也不好意思继续向我们要了,到时候再让《商报》宣传一下,让京畿的实业界都知道我们范氏投资的决心,这要比什么gg都好用!”
    “五万银元,咱们范氏还是亏得起的,別的不说,这些年从张学士的钟表厂收回来的分红都快要五万银元了。”
    “这笔钱,我们范氏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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