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归国无望(上)

    第776章 归国无望(上)
    每一份预算宣读完毕,堂中寂静便深一分。
    所有人心头都压著一块石头,张居正何时发作?
    在场的都是顶尖的人精,他们按照预算盘算,各项草案粗略合计,岁出比去年增近六成。
    张居正要如何应对这一切?
    是一刀切的否决所有的预算,还是和眾人討价还价?
    高拱终於看向张居正,缓缓道:“张阁老,户部之意如何?”
    堂中目光齐集张居正身上。
    张居正抬起头,面色平静。
    他先向高拱拱手,而后环视眾人。
    “诸公所请,本阁已逐项核阅。”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
    “鸿臚拓馆,確为外交所需。通政铺邮,利及商政。大理改制,可清司法。
    工部筑路,畅通货流。太史建台,授时定歷。礼部兴学,培植人才。兵部安边,吏户革政,皆系当务之急。”
    堂中眾人皆愕然。
    张居正竟无一驳回?
    只见张居正话锋一转。
    “然则,户部有户部的规矩。”
    他目光扫过眾人。
    “所有新增预算款项,一半须以新钞拨付。各部领钞后,发俸、採买、支应工程,皆须按新钞流程立帐,接受户部与都察院联合稽核。”
    “且长期项目,如铁路、建校等,须逐年提交进度明细,钱款与成效掛鉤。
    户部依考成决定次年是否续拨。”
    言毕,堂中一片寂静。
    紧接著,在场的重臣们,都忍不住譁然!
    高拱眼中闪过深思。
    眾人顿时明白,张居正不是不批,而是要藉此確立新钞流通与財政监督之权。
    张居正看向高拱,拱手道:“首辅,此乃下官与苏检正商议后之议。趁如今国力丰裕,投银固本,同时立规制约,方可图长远。”
    高拱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苏泽。
    苏泽起身简言道:“下官附议张阁老。各项改革皆需持续推进,而新钞与考成,可防滥用,保制度落地。”
    听到苏泽赞同,现场更加混乱。
    高拱一拍惊堂木,眾人这才意识到,这里是內阁会议。
    明堂內立刻安静下来,高拱看了一眼张居正,又看了一眼苏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左都御史海瑞身上。
    张居正要掌握財政监督权,这自然需要执掌都察院的海瑞同意。
    海瑞迎接了高拱的目光,接著看向张居正说道:“纠核之权在都察院,户部有线索可以移交都察院查办,只要有实证的,本官保证一定亲自督办御史办理。”
    海瑞的意思也很简单,督查权是都察院的,户部是不可以擅自行使的,但是户部可以將需要调查的官员资料移交都察院办理。
    听到这个方案,张居正迅速权衡,决定同意海瑞的提议。
    他也不是真的要抢夺科道的监察权,户部的事务繁多,也不可能天天盯著官员。
    张居正要监察权,也不是真的要和都察院夺权,而是要保证一个威慑作用,让那些阻扰他新政的官员不敢捣乱。
    既然海瑞这么表態了,张居正也不继续坚持,同意了海瑞的交换。
    都察院都点头了,高拱顿了顿,肃容道:“既如此,便依张阁老所议。各部预算,准如所请,但须严守新钞拨付,帐目稽考之规。具体细则,由户部与中书门下五房协同擬定。”
    “万历二年,百事待兴。诸公既请得巨款,便须拿出实绩。年终考成,若有虚耗,严惩不贷。”
    堂中眾人齐声称是。
    预算会议竟如此通过,出乎多数人预料。
    但见张居正与苏泽联手,高拱首肯,都察院支持,再无异议。
    会议散后,眾人陆续退出。
    虽然眾人都对只拿到了一半的现银元有些不满,但户部支持了全部预算,眾大臣们仍纷纷摩拳擦掌,等著拿到钱后大展宏图!
    十日后,朝鲜,王都。
    前朝鲜通政署,如今的朝鲜大使馆內,冯学顏正在拆开大明京师发来的公文。
    冯学顏是隆庆三年,海外通政署刚成立的时候,就被派往朝鲜的。
    如今已经五年过去了,眼看著隆庆皇帝已经驾崩,新皇继位也到了第二年,冯学顏依然没有归国的希望。
    他也向新任上司沈一贯写过信,希望能够申请调回国內。
    但是冯学顏在朝鲜王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大明在朝鲜的政策落实,大半都要落在冯学顏身上,沈一贯也不敢轻易让冯学顏归国。
    沈一贯写信宽慰冯学顏,儘量满足他的要求。
    於是冯学顏就向鸿臚寺要钱。
    原本想著,自己开口要一大笔钱,鸿臚寺这个穷衙门肯定无法满足,到时候自己再申请调回国內,鸿臚寺少卿沈一贯也不好再拦著自己。
    当然,冯学顏作为一个老练官员,也不是漫天要价隨便要钱的。
    他提出的要求也是合情合理的。
    冯学顏提出,因为朝鲜仰慕大明文化,大量朝鲜的年轻人,爭夺少数前往大明留学的资格,反而会让朝鲜的年轻人心生怨恨。
    所以冯学顏提议,在朝鲜设立一座汉学书院,从大明聘请名师来教授朝鲜的年轻人,並从书院选拔人才前往大明留学。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法。
    实际上这座书院,还要培养倾向於大明的读书人,资助他们在朝鲜开展有利於大明的活动。
    冯学顏的要求也算是合理,朝鲜国主听闻之后,也表示支持,请求大明能建造书院。
    本来冯学顏以为,这个请求会被上司驳回。
    可没想到,少卿沈一贯大方的同意了这个请求,不仅全额批准了他申报的经费,还额外增拨了两成。
    沈一贯也支持冯学顏的建议,另外拨付的钱,就是用来设立助学金,帮助一些有才能的朝鲜寒门子弟的。
    结果可好,冯学顏多了一个筹办汉学书院的差事,同样留在朝鲜的汤显祖也没能跑得了,沈一贯隨后给他安了一个书院协理的职位,负责给书院的年轻人先讲课。
    等到汤显祖看到公文,只觉得天都塌了。
    汤显祖沉默良久:“沈少卿这是要把你我焊死在朝鲜!”
    冯学顏苦笑说道:“朝廷如此信任你我,在书院办成之前,还有什么脸面再提归国的事情?先办书院再说吧!”
    三日后,冯学顏向朝鲜八道发出告示:
    在汉城设立“汉学书院”,招收朝鲜年轻士子,专授经史、实学。
    所有费用由大明鸿臚寺朝鲜馆承担,结业优异者可获荐赴大明游学。
    消息传开,朝鲜士林震动。
    冯学顏本就有资格推荐朝鲜读书人去大明留学,只是名额有限,竞爭激烈。
    可在朝鲜开办书院就不一样了。
    书院一期能招收很多弟子,培养的人才可就多了。
    而且读书好还能推荐去大明留学。
    当月,大使馆就收到数百份投书,其中八成来自庆尚、全罗等边远道的寒门,剩下的则是通过海洋贸易发財的商人子弟。
    而汉城的两班贵族子弟,都冷眼看著这家汉学书院筹办。
    在他们看来,在朝鲜能不能当官,主要还是看血脉是否高贵。
    这些寒门子弟读再多的书,最多也只能给自己当个幕僚,任由他们爭夺得再激烈,也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影响。
    汉学书院设在汉城西郊,原是一座废弃的两班別院。冯学顏从大明调来一批教材,內容涵盖经史、算学、地理。
    汤显祖亲自授课。
    他不再排演戏剧,转而讲解《春秋》《史记》,偶尔穿插些大明见闻。
    这其中,最让汤显祖注意的,是一名叫做李舜臣的人。
    说起来,这个李舜臣的经歷颇为传奇。
    他是朝鲜开办武举后的状元,朝鲜新科武举人,都在济州岛水师基地,跟隨大明水师操练。
    原本朝鲜国主是准备要建造水师的,可隨著大明水师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后,朝鲜国主看到建造水师的巨大开支,很快就放弃了计划。
    原本用来筹建水师的资金,用在了修建朝鲜王宫上。
    更糟糕的是,隨著大明水师前往满刺加作战,济州军港留守的军舰只剩下数艘,这些跟隨大明操练的朝鲜预备水师也没了训练的教官。
    结果就是李舜臣这帮武举人被遣散回家。
    在朝鲜参加武举的,都是家境不行的寒门子弟,比如李舜臣的祖上是个小官,但是家族已经没落,所以才想要考取武举改变命运。
    兜兜转转一圈,李舜臣还是没能改变命运,又回到了乡里。
    可他还是不甘心,订阅了报纸时刻关注朝鲜的局势,然后他听说了汉学书院筹办的消息,又用尽家財赶到了汉城。
    听说了李舜臣的遭遇,汤显祖想到了自己早年参加科举的经歷,也对李舜臣產生了同情。
    而且李舜臣虽然是武举人,但是读书也十分的用功,这也让汤显祖更加同情他的遭遇。
    不过当汤显祖將这些寒门子弟的遭遇告诉冯学顏之后,冯学顏却十分的平静,他对汤显祖说道:“汤先生,你哀嘆他们的不幸,难道就不怒他们的不爭吗?”
    汤显祖愣了一下。
    冯学顏说道:“两班贵族专权,门阀世袭,这东西我中原早就扫进歷史垃圾堆了,可你看朝鲜这些士人也就这么忍著,他们自己不爭,別人要怎么帮他们?”
    汤显祖思考了一下说道:“冯大使的意思,是要培养这些寒门子弟,去爭取自己的权益?”
    冯学顏点点头,他正色说道:“近两年来,朝鲜王庭中,对我大明怀有敌意的大臣越来越多,汤先生经常出入宫廷,应当能感觉到吧?”
    汤显祖脸上一红。
    他和朝鲜国主的宠妃,也就是朝鲜王太子的母亲閔氏不清不楚。
    他又是朝鲜贵族的座上贵客,自然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冯学顏说道:“朝鲜地狭人多,资源也少,还要供养这么多的两班贵族,自身经济十分的脆弱。”
    “我大明货物涌入,衝击最大的,就是朝鲜这些大地主了。”
    汤显祖点点头。
    他经常出入宫闈,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愣头青了,他近些年也恶补政治学,算是有了一些了解。
    大明一些读书人,已经注意到了这种现象。
    大明周边的国家,除了琉球这种小国,可以把全部身家都交给大明的,剩余的国家都经歷了两个阶段。
    首先是大明商品大量涌入,看到物美价廉的大明商品,面对大明丰富灿烂的文化输入,欣喜若狂的阶段。
    因为这个阶段,这些国家的贵族们,可以享受到大明的先进產品,体验大明的先进生活,他们自然是非常乐意的。
    但是很快,大明的商品吸乾了这些贵族们的財富,他们却拿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和大明交换。
    而且隨著大明的先进文化输入,他们原本的保守腐朽统治,也开始不稳定了,这时候保守主义开始冒头,这些国家的贵族们,开始对大明又爱又恨。
    朝鲜就处於这么一个阶段。
    最典型的,就是閔氏的娘家了。
    閔氏的父亲,议政閔正行原本是大明坚定的盟友,確立閔氏之子为王太子,就是冯学顏和閔正行联手完成的。
    可这之后,冯学顏却和閔正行越行越远。
    冯学顏倒是没有生气,主动远离了朝鲜的政局,只是维持和朝鲜国主的关係。
    汤显祖心中涌起了做点什么的想法。
    次日,汉学书院的课堂上。
    汤显祖合上《史记》,抬眼扫过堂下学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昔陈胜吴广,戍卒也。然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遂掀秦末风云。”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掠过那些出身寒微的学子,他不再多言,转而讲解《过秦论》。
    讲完之后,汤显祖扬长而去。
    课后,几名学子围拢低声议论。
    李舜臣也加入到学子的討论中,言辞越发的激烈。
    此后授课,汤显祖看似讲史,实则暗指朝鲜门阀之。
    但是他也不直接鼓动,只將种子埋进年轻人心底。
    而当学生们拿来自己的文章,汤显祖也会认真帮著批改,然后帮助他们投稿刊行。
    看著朝鲜越发微妙的局势,汤显祖长嘆一声,这下子是更回不去大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