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清净

    前有猛虎,后有绝崖,险象环生间,一张血盆大口烈烈扑来,师杭猛地惊醒了。
    青云卧在她身侧入眠尚浅,听得低呼亦随之转醒,哑声问道:“夫人?可是魇着了?”
    好凶吓的梦。
    师杭抚着心口,惊魂未定。青云披了衣裳下榻,趿鞋移了盏灯来,口中还喃喃念叨。
    “接连几日睡不安稳,该是这山上人气淡薄,撞见了不干净的……公子也真是小性儿!不过拌了几句嘴,竟放您一个在山上住,十天半月都不派人来。”
    “赶明儿见了黄夫人,定要一五一十说了。好歹是旧相识,哪有这般怠慢的道理?”
    眼前有了亮,师杭逐渐缓过神。听青云止不住地埋怨黄珏,她不由失笑道:“你家公子现下说一不二,威势大得很呀。我惹他着恼便被撵到这里来,你若再去告他刁状,还不知要被‘流放’到哪儿呢。”
    置好灯台,青云趺坐上榻依偎着她,闷闷不乐道:“了不得天涯海角去。再不然,难道还要将奴婢剥皮实草,挂在城门示众不成?”
    “阿弥陀佛!”师杭忙捂她的嘴,不许她浑说一通,“我才好些又给我添堵!怎么平白咒起自己来了?依我看,也不必天涯海角了,你还是回老家和州去罢,我可管不住你。”
    青云素知师杭的脾性,闻后也并不当真,亲昵含笑道:“我走了,夫人就不想念?”
    师杭侧身掩被,轻声道:“世道朝不保夕,回去未尝不好。”
    青云静默一瞬,随后温温柔柔道:“您说和州好,应天的繁华胜景岂不比和州好过百倍?可奴婢待在那儿,总觉着心里不松快,宁可来上饶陪着您。”
    “当年典身时,奴婢家中连一把白面都凑不出。这些年多亏黄夫人帮衬,奴婢长姐嫁了人,兄长娶了妇,爹娘身子都还算康健。二两银子的月钱,放出去足够平头百姓半年的嚼头。吃饱穿暖,主子不打不骂,细想想,真是幸蒙菩萨垂怜。”
    师杭微怔,又听青云继续道:“既无后顾之忧,合该尽心做事。当初在和州,奴婢一心伺候公子。到了应天,于娘子身子弱,又到她身边打点起居。您走后,奴婢自徽州回到应天。于娘子虽出家修行,但也乐得清净。老爷公子在外打仗,黄夫人不缺人手。赵小公子刚出世,府里奶娘丫头一大堆,压根轮不到奴婢照料。长久闲下来,奴婢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您了。”
    “船行再远,总有个岸。您无依无靠,孤孤单单一个,谁知岸在哪儿呢?”
    孟真章随黄珏去了军中,师棋睡在隔壁,内室静悄悄的,唯有她们两个在帷帐里相伴,踽踽细语。
    师杭盯着曳然虚晃的火苗,蓦地浅笑道:“青云,得你此言,足慰我心。”
    年岁渐长,孤独是必然。师杭早就明白,世上除她自己,没人能陪她一辈子。哪怕是曾经最亲密、最看重的人,难免也会与她分道扬镳。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能够同行的路已然尽了。
    师杭默想,脆弱自怜只是一时。她宁可孤独,也永远不会选择软弱。
    九月末的时节,已然能望见鸿雁南飞。这日,山上道观本定下了斋醮科仪,师杭来时却见大门紧闭。
    观内寂然,唯有一道童在风雷塔边垂首清扫落叶,动作缓慢至极。
    “道长……”
    师杭甫一开口,小道童便惊喜抬头,将扫帚撂在一边,拱手揖道:“居士!师父他闭关了,嘱弟子将这册道乐曲谱交给您。”
    师杭愣愣接过曲谱,颇为不解道:“怎的突然闭关?”
    小道童略有些尴尬道:“师父说,近来妖邪精怪出没,还是趋吉避凶为宜。”
    闻言,师杭更加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道士不就是驱邪止煞的吗?什么了不得的妖邪精怪能教那位仙风道骨的老道爷都避之不及?
    然而,不待她再问,小道童便急急捡起扫帚回观了。他走得过于匆忙,连方才扫出的一堆落叶都未清走,似是生怕有妖怪这会儿就跳出来咬他一口,搅得天昏地暗,山中不宁。
    师杭揣着满腹困惑,沿来路折回,边走边想。
    结果才走到一半,就听得一旁林中传出男人的窸窣笑闹,隐有刀兵铿锵。
    山下村镇有大片黄家军人马驻扎,山脚处也有他们的营地,整座山都被红巾军牢牢霸占着,因而师杭并无多少胆怯。即便孤身一人,她还是忍不住走近几步,细听他们交谈——
    “……元廷派户部尚书张昶出使授官,赐了御酒,国公却拒而不受,看来是无意与方国珍等人一般同元廷周旋了。”
    “……哼,区区江西行省平章,什么鸟官!武昌若能拿下,江西就全是咱们的,国公择日称王也无不可!”
    “……话虽如此,只是将小明王置于何地?咱们尚以龙凤纪年,年年正月朔都要奉御座拜行君臣大礼。以臣弑君,复可事乎?”
    “……小明王徒有君主之名,无君主之才,奉之何为!韩宋鼎盛时号称拥兵百万,战将千员,而今却屡战屡败,鲜有胜绩。他们连都城汴梁都能失守,可见天命不眷。”
    “……纵然国公有意称王,邵元帅其众难免生怨,郭帅旧部可不好对付啊。再加上国公身边那群聒噪文臣,一个比一个难缠,日后官做大了,哪里还有咱们说话的份?舍命搏来的大好河山,倒教他们给摘了桃儿了!”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处处皆非清净地。
    师杭觉得不能再听下去了,她僵直着身子步步后退,想要远离这个是非之所,不料却碰巧听见了熟悉的称呼。
    “……迂腐书生不知大计。那个临安来的杭大人一力反对进取武昌,以为自个儿读过武经七书就能置喙军国大事了,真真可笑!”
    师杭杏眸圆睁,疑心是否错听了人,转念细想之余,又骤觉林中一瞬声低。
    不好。
    霎时,林中四面皆兵。
    先于大喝朝师杭招呼过来的,是绷紧的弓弦与出鞘的利刃。男人们个个警惕至极地盯着她,飞速靠近围成一圈。师杭心底暗悔不迭,未免箭矢直冲面门飞来,她赶忙蹲下示弱,亮明身份。
    黄珏见到师杭时,她正被十来名校官紧跟着,名为护送实为押送,一步一挪,月白裙边全是泥污。
    “哟,好大的误会。”
    黄珏叉着手,歪头笑看她:“大水冲了龙王庙,多新鲜哪,拿贼竟给孟夫人拿住了。我帐下精锐身手如何?”
    师杭少有说不过人的时候,但此番她实在冒失,自知理亏,便垂头丧气道:“为观科仪,路过而已。”
    哪知黄珏不依不挠讥讽道:“说你莽撞,还晓得偷听;说你小心,箭镞可不认人。不如给你定个窃听军机的罪名,教你好生长长记性。”
    “军机?”师杭瞪他一眼,凉凉道,“黄将军可别逼我说出实话来。你帐下精锐身手如何,我尚未领教,但诸位似乎对国公元帅非议不少,不如……”
    “师杭!”
    黄珏一把将她扯过来,微含怒意,阴沉着脸道:“你这张嘴愈发厉害,仗着我不敢罚你?”
    师杭别过身,俨然一副无惧无畏、任由处置的凛然模样。
    见状,黄珏不怒反笑,稍绷住了面庞道:“送你来清修,大小姐真当游山玩水呢?既然你爱闲逛,今个儿就陪我好好逛!”
    黄珏说罢,便扣紧她的手腕往前走。他一向是有些混不吝的,师杭不知他要去哪儿,下意识挣扎起来。
    “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扛在肩上,一路下山去。”
    黄珏扭头,十分厚颜无耻道:“你要不嫌丢人,尽管跟我作对。我可不怕人家说闲话,就是不知孟开平爱不爱听。”
    众目睽睽,这下轮到师杭气得不轻了,恨不得一口咬在他臂上。
    妖邪精怪出没,趋吉避凶为宜。她果是没听道长的劝告才撞上了他,搅得她不得安宁!
    黄珏带着随从走走停停,最后择了一片开朗平阔地,命令众人止步。他一扬手,男人们叁叁两两散开,有的置笼,有的系绳,有的负着弓专心仰头望天,不知在寻觅什么。
    师杭最初只冷眼旁观,后来渐渐明白了缘故,不禁出言撂下两句风凉话:“地上剽掠,天上打劫。你要办喜事,雁却要办丧事了。”
    她并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奈何只要对上黄珏,刻薄话就堆在口里一箩筐,简直不吐不快。
    果不其然,两人间棋逢对手,黄珏也备下了一筐烂话回敬她——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闲情不少,倒管起我来了。它们办丧事又哀不到我心里,关我何事!你不准我射雁,我娶不来老婆怎么办?难不成你嫁我?”